那巨大的青铜圆球悬在暗河之上,表面蚀刻的所谓“神纹”,在惊蛰眼中不过是拙劣模仿的印刷电路板走线。
若是大周工匠,定会雕龙画凤,绝不会留下这种只有工业文明才懂的直角与圆点。
“去吧。”武曌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将手放上去。那里面封印着你前世的记忆,也是朕这一路为何留你性命的原因。”
狄仁杰站在侧后方,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在女帝与那个诡异的金属球之间游移。
惊蛰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一步步走上满是镂空花纹的铜台。
脚下的格栅缝隙里,能看见银白色的液体正在缓缓蠕动,那股甜腥味并非水银,而是为了降低挥发性掺杂了油脂的汞齐。
越靠近圆球,惊蛰手臂上的汗毛就竖立得越厉害。
不是因为恐惧,是静电。
这地下的轰鸣声,源自暗河落差推动的巨型水轮。
铜轴旋转,摩擦生电,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力,而是一台简陋到极点的原始发电机。
“怎么?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武曌冷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惊蛰停在感应槽前。
那是一个凹陷的手掌印,边缘因长期通电已经发黑。
如果直接按上去,人体作为导体接通回路,巨大的电流确实会刺激大脑皮层,产生类似走马灯的幻觉,甚至直接烧坏海马体,让人变成只知听令的傻子。
这大概就是历代暗卫所谓的“洗礼”。
“陛下说得对,臣确实该醒了。”
惊蛰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右手并没有直接伸进去,而是极其自然地扯下半截干燥的衣袖,裹在了手指上。
既然是电路,那就和你讲讲欧姆定律。
她猛地将裹着布条的手按进凹槽。
干燥的织物瞬间增加了接触电阻。
“滋啦——!”
一声爆裂的脆响。
并没有预想中的光芒大作,青铜圆球内部传出一阵齿轮崩齿的刺耳尖叫。
电压因电阻突变而瞬间过载,那个精密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
圆球上方原本正在凝聚的一团虚无缥缈的“仙宫”影像,突然像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一样剧烈抖动,紧接着画面撕裂,露出背后几面焦黑的铜镜和一盏摇摇欲坠的鲸油灯。
“这……”狄仁杰失声上前一步。
“看来先祖的神力不太稳定。”惊蛰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她转过身,并没有看武曌,而是看向狄仁杰,“狄大人,看清了吗?那就是几面凹面镜和一盏灯。所谓的未来幻象,不过是把微雕的画片通过镜面折射放大罢了。街头变戏法的‘拉洋片’都比这个精细。”
狄仁杰面色铁青,他这一生敬鬼神而远之,却从未想过皇权的“天命”竟然是一堆破铜烂铁拼凑的把戏。
武曌站在高台之上,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懂的太多了。”
女帝的手猛地拍向扶手旁的一根铜杆。
“咔嚓。”
脚下的格栅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原本缓缓流动的汞齐突然沸腾起来,四周墙壁上的兽首闸门同时开启,银白色的死水如同出笼的猛兽,顺着回廊极速上涨。
这是灭口的机关。
“走!”狄仁杰拔剑想要冲过来救人,却被上涨的水银逼得连连后退。
惊蛰没有动。
她处于地势最低的中心,液面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沉重的汞齐像铁镣一样拖拽着她的双腿。
她在赌。
赌那个设计这一切的“老乡”,既然留下了发电机和投影仪,就绝不会设计一个必死的死局。
这种工业风格的建筑,必有检修口和溢流阀。
她的目光扫过圆球底座。
那里有一圈看似装饰用的品字形孔洞,正疯狂地吞噬着涌入的水银。
就是那里。
惊蛰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汞齐中毒的风险,猛地弯下腰,从袖袋里摸出之前在影壁废墟中顺手捡来的几块浮石——那是用来打磨兵器的火山岩,质地极轻。
她将浮石狠狠塞进了那几个吞水口。
物理学原理很简单:堵死泄压阀,流体动力就会寻找下一个宣泄口。
“咕噜……轰!”
地底深处的管道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
原本应该排走的水银因为压力回涌,瞬间冲破了单向阀,原本流向低处的银色洪流,竟然违背常理地倒卷而上,直扑高台上的武曌而去!
“护驾!”狄仁杰惊呼。
趁着场面大乱,水位稍降的瞬间,惊蛰的手摸向了青铜圆球刚才因过载而弹开的一处暗格。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黑铁盒。
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排滚轮密码锁。
惊蛰的手指在颤抖。她甚至不需要思考,指尖飞速拨动。
“9-5-2-7”。
这是她在警校时的学号,也是梁博士每次骂她时必定会喊的代号。
“咔哒。”
清脆的机括声在嘈杂的液体轰鸣中微不可闻,但在惊蛰耳中却如惊雷。
铁盒弹开。
没有绝世武功,没有未来科技图纸。
里面只有两张薄薄的羊皮纸,因为密封良好,墨迹依然清晰如新。
惊蛰展开第一张,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天书,而是一份盟约。
落款处赫然盖着武曌做皇后时的私印,以及那个如今在朝堂上以“清流领袖”自居、誓死反对女帝称制的宰相裴炎的血指印。
原来如此。
原来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势不两立,不过是两人联手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双簧。
他们联手做局,以此清洗异己,瓜分李唐江山。
而第二张纸,是一份名为“除秽”的名单。
名单很长,全是暗卫的代号。
“天刃·惊蛰”赫然排在倒数第二位。
而排在最后一行的,是用朱笔圈出的名字——“青鸾”。
那是领她入宫、教她规矩、甚至刚才还在外面为她把风的接引使。
惊蛰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猛地合上铁盒,将那两张足以颠覆大周朝局的纸塞入怀中。
水银已经漫过了膝盖,但那股倒卷的洪流也逼得武曌不得不退到了大殿边缘的石阶上。
惊蛰抬起头,隔着银色的死海,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那一刻,她眼中的最后一丝作为“臣子”的恭顺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向猎物的冰冷与算计。
她不再是那把为了活命而摇尾乞怜的刀。
她是握刀的人。
惊蛰拔出腿,每一步都带起沉重的水银飞溅,她没有逃向出口,而是逆流而上,在那刺耳的警报声中,一步步逼近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