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急,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厚重的白帘,将所有的声响都吞没在嘈杂的雨打林叶声中。
这冻雨是天然的消音器,也是绝佳的掩体,但在惊蛰眼里,这也是一张巨大的热力学图谱。
她蹲伏在一处灌木丛后,并没有急着从赵勇撕开的缺口突围,而是死死盯着千步开外那片漆黑的营地。
普通的士兵看不出端倪,但在她受过红外成像训练的视野逻辑里,黑暗是有温度差异的。
大雨浇灭了篝火,却浇不灭中军大帐内经久不烧的炭盆余温。
“赵勇。”惊蛰压低声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那片看似虚无的黑暗中,“带着人往西撤,在那边的芦苇荡里伏着。没我的命令,谁露头我就杀谁。”
“大人,您一个人……”
“滚。”
这一声低喝里裹挟着不容置疑的煞气。
赵勇咬了咬牙,打了个手势,带着死囚营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雨幕。
惊蛰知道赵勇没走远,但这不重要。
她从怀里掏出那瓶剩下的烈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稍稍驱散了左臂断骨处那如跗骨之蛆般的寒意。
随后,她将剩下的酒液倒在掌心,胡乱搓了搓脸,借着酒精挥发带走体表热量——这是最原始的“冷血”伪装。
她像一只壁虎,贴着泥泞的地面匍匐前进。
雨水打在帐篷顶上的声音掩盖了她划破帆布的轻微撕裂声。
那顶最大的牛皮帐篷就在眼前,四周的雨水落地即化为淡淡的白雾,那是高温遇冷凝结的证据。
里面有人,而且是大鱼。
惊蛰屏住呼吸,手中的匕首无声地挑开帐帘的一角,整个人如鬼魅般滑入帐内。
帐内没有点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极为昂贵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借着帐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惊蛰看清了主座上的人影。
那人端坐着,手里似乎还握着兵符。
“莫野?”她试探性地低唤了一声,手中的袖箭已经锁定了对方的咽喉。
没有回应。
惊蛰心头一跳,快步上前。
手指触碰到莫野脖颈的瞬间,她摸到了一圈深陷皮肉的勒痕。
切口平整,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甚至切断了颈动脉却没有让鲜血喷溅出来。
是钢琴线,或者某种极高韧性的合金丝。
这种杀人手法,讲究的是力学与角度的完美配合,绝不是古人惯用的布条或麻绳。
莫野死了。
这个把她逼入绝境的疯狗,此刻就像一个被玩坏的布娃娃,被摆成了一副威严的坐姿,充当着诱捕她的最后一块诱饵。
这不仅仅是杀人灭口,这是在清理棋盘。
突然,惊蛰的余光瞥见帐篷角落的一张行军图。
在昏暗中,那张原本空白的羊皮纸上,竟然泛起了幽幽的蓝紫色荧光。
那是现代刑侦专用的鲁米诺试剂衍生物,或者是某种特制的长效磷光剂,只有在极度黑暗的环境下才会显影。
她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行浮现出的字符:
“XJ-714-KIA”
寒意瞬间炸裂头皮。
XJ是她前世所在的刑侦大队代号,714是她的警号,KIA是“A Killed In A”(确认阵亡)。
这是她的死亡档案编号。
在这个时空,除了那个同样来自异世的鬼魂,没人能写出这组代码。
“很怀念吗?”
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从帐篷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并没有杀气,反而带着一种老友重逢般的熟稔。
苍狼穿着一身毫无杂色的大周文官长袍,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物件,缓步走出。
“惊蛰,或者我该叫你,林警官?”苍狼停在三步之外,那个距离正好是心理安全线的边缘,“这个世界太脏了,只有杀戮和阴谋。我在那边的档案库里见过你的心理评估,你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这里不适合你。”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个银色物件——一枚刻着警徽的防风打火机。
“只要你点头,我有办法送你回去。回到那个有法治、有空调、有冰镇可乐的世界。”
回去?
惊蛰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没看苍狼的脸,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对方的站位。
他的重心在左脚,右手看似随意下垂,实则肌肉紧绷,袖口有一处极不自然的褶皱——那里藏着袖剑或者毒粉。
“回去?”惊蛰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回哪去?回到那个因为我卧底身份暴露,导致全队被灭口的结局里去?”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匕首已经动了。
不是刺向苍狼,而是反手狠狠扎进了身旁那根支撑着整个大帐的中心主梁!
“咔嚓!”
承重的主梁早已被她进来时悄悄切开了大半,此刻受力一击,瞬间断裂。
沉重的湿透牛皮帐篷如同天塌一般轰然砸下。
“疯子!”苍狼原本温润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
视线被坍塌的帐布遮蔽的瞬间,惊蛰闭上了眼。
在绝对的黑暗和混乱中,她的听觉比雷达更精准。
左前方三尺,衣料摩擦声。
右前方五尺,呼吸急促声。
只要还在呼吸,就是靶子。
“崩!崩!崩!”
左臂虽然断了,但她右手腕上的机关早已待命。
三枚淬毒的袖箭呈“品”字形射向声音的源头。
一声闷哼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惊蛰就地一滚,避开了倒塌的支架,凭着记忆中的方位,一把抓向苍狼刚才站立的位置。
她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那只手正试图将什么东西塞进怀里。
惊蛰五指如钩,那是擒拿手中最狠毒的“分筋错骨”,瞬间卸掉了对方的手腕关节,将那个银色打火机硬生生抠了出来。
“放肆!”
帐篷外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和战马嘶鸣声。
“禁卫军统领梁峰在此!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梁峰来了。
被压在帐篷布下的“苍狼”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一股刺鼻的黄烟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
即便是屏住呼吸,那股辛辣的气味依然灼烧着眼角膜。
惊蛰抓着打火机迅速后撤,手中的匕首划开厚重的帐布,整个人滚入雨中。
“护驾!保护大人!”
无数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梁峰提着横刀冲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惊蛰。
“惊蛰大人!”梁峰大惊失色。
惊蛰没有理会他,而是死死盯着那堆已经塌陷的帐篷。
几个禁卫军七手八脚地掀开帐布,露出了
一具是莫野,另一具……穿着苍狼的衣服,脸上戴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但半个身子已经被刚才那枚贴身引爆的浓烟弹炸得血肉模糊。
又是替身。
惊蛰走上前,无视那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蹲下身翻开那具替身的右手。
那只断了一半的手掌心里,赫然用刀尖刻着一串数字。
不是经纬度,而是大周皇宫的建筑营造尺码坐标。
乾元殿,东暖阁。
那是……武曌的寝宫。
惊蛰只觉得掌心里的那个银色打火机变得滚烫。
“大人,没事吧?”
一个尖细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惊蛰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猛地回头。
只见老太监李福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两只玉杯。
李福脸上挂着那种皇宫里特有的、像是画上去的慈祥笑容,完全无视了周围肃杀的禁卫军和满地的尸体。
“陛下算准了时辰,特命老奴送来御酒,为大人庆功。”
雨还在下,李福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竟然滴水未沾。
惊蛰缓缓站直身体,左臂的剧痛让她有些眩晕,但她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庆功?”她冷笑一声,单手接过那杯酒。
并没有喝。
她将酒杯倾斜,清冽的酒液浇在了手中那个刚刚夺来的银色打火机上。
她记得很清楚,苍狼刚才把玩这个打火机时,手指一直在摩挲侧面的防滑纹。
如果是现代工艺,那里通常会藏着防伪标识。
烈酒冲刷过银色的金属表面。
原本光洁如新的机身上,因为酒精的浸润和光线的折射,竟然缓缓显现出一行极细的激光蚀刻文字。
那不是大周的隶书,也不是前朝的篆字。
那是标准的、横平竖直的现代简体汉字。
“她一直在看着你,从你睁眼的那一刻开始。”
惊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从她魂穿醒来的死牢,到武曌的第一眼审视;从那句“朕不信忠,只信惧”,到每一次看似巧合的任务指派。
那不仅仅是帝王的权术,也不仅仅是对于一颗棋子的利用。
苍狼是玩家,她以为自己是挣扎求生的棋子。
但现在,这行字告诉她,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女人,那个看起来对现代科技一无所知的女帝,从来都不是局外人。
武曌不是在驯化一条野狗。
她是在观察一个同类,或者说,她在享受一场横跨千年的、猫捉老鼠的观察实验。
雨水顺着惊蛰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个刻着“警”字的打火机上。
李福依旧躬身笑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大人,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听您的汇报呢。这酒,您是喝,还是不喝?”
惊蛰抬起头,看向遥远的长安方向。
黑夜深沉,皇权如渊。
她将打火机死死攥进掌心,金属的棱角刺破了皮肤,鲜血渗出。
“喝。”
惊蛰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底最后的一丝迷茫燃成了灰烬,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疯狂。
“好戏才刚刚开场,怎能让陛下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