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的官道,在暴雨冲刷后的泥泞中变成了一条吞噬体力的黑蟒。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砸出的火星早已被泥浆裹住。
惊蛰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随着颠簸有节奏地起伏,这不是骑术的炫技,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体能。
左臂断骨处的夹板已经松动,每一次马蹄落地,断裂面都在皮肉里进行一次微小而残忍的摩擦,痛感到最后只剩下麻木的灼烧感。
长安城的轮廓像一只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巍峨的城墙隔绝了生与死。
前面是梁峰的队伍。
禁卫军举着的火把排成了一条长龙,正缓缓通过玄武门的盘查。
梁峰的马鞍旁挂着那个装着“异物”的锦囊,他神色匆匆,显然急着向女帝呈报那个无法解释的塑料碎片。
这就是机会。
惊蛰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鼻响,被她强行带入了路旁的排水渠阴影中。
她翻身下马,在战马臀部狠狠拍了一掌,受惊的畜生嘶鸣着向相反方向狂奔而去,立刻引开了城楼上一队巡逻兵的视线。
趁着那一瞬间的混乱,惊蛰像一只壁虎贴上了离城门最远的偏墙。
这里是皇宫排水系统的出水口上方,墙体常年受潮,青苔滑腻。
没有飞檐走壁的轻功,她只有十根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指和特制的攀爬手套。
左臂无法受力,她只能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右指和双腿上。
每一次向上抠住砖缝,都是在透支肌肉纤维的极限。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她没空去擦,目光死死锁住墙头那一抹稍纵即逝的巡逻死角。
翻入宫墙落地的瞬间,惊蛰听到了自己脚踝发出的脆响。
她咬着牙没出声,就地一滚卸去冲力,迅速没入了御花园茂密的植被中。
按照苍狼那个替身手心里刻下的坐标,位置在乾元殿后的老槐树下。
这里是皇宫的腹地,也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巨大的树根像虬龙般隆出地面。
惊蛰跪在树根盘结的泥土上,用匕首无声地挖掘。
湿润的泥土下,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传来。
是一个生铁铸造的盒子,没有锁,只是用蜡封死了接口。
惊蛰撬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手指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她瞳孔猛地收缩。
这种触感……细腻、光滑,带着均匀的纤维纹理。
这不是宣纸,不是绢帛,甚至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澄心堂纸也无法比拟的工业质感。
这是现代的A4打印纸。
借着远处的宫灯微光,她展开了那张纸。
纸上用极细的蓝色圆珠笔线条,绘制了一幅精密复杂的地图。
红蓝两色的线条交错,标注着每一个井盖、每一条暗渠的流向,甚至还用三角函数计算出了最佳的爆破点和逃生路线。
这是一张长安城地下排水系统的完整剖面图。
但真正让惊蛰感到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这张图的内容,而是右下角的落款处。
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娟秀而锋利的字迹备注:
“B区出口,需防沼气。”
这行字,是她的笔迹。
那个勾笔时习惯性向左倾斜的撇,那个为了追求书写速度而连笔的“区”字,分明就是她前世写工作日志时的习惯!
这不可能。
她从未画过这张图,更不可能在这个时空拥有圆珠笔和打印纸。
“找到了吗?”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在头顶响起。
惊蛰的反应极快,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她已经抓起铁盒里的纸塞进怀里,身体如弹簧般向后弹射而出。
数道寒光擦着她的发梢钉入树干。
老槐树四周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十几个身穿紧身夜行衣的暗卫。
为首的女子手持双刺,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模仿的冷艳,正是青鸟。
“陛下猜得没错,你也该回来了。”青鸟看着狼狈不堪的惊蛰,”
没有废话,包围圈瞬间收缩。
惊蛰没有拔刀。
在绝对的人数劣势和负伤状态下,硬拼是找死。
她猛地转身,并不是突围,而是冲向了槐树旁那个散发着腐臭味的排水沟口。
刚才挖掘时她就闻到了,这里常年积淤,
在封闭的管道里,这意味着高浓度的沼气。
“拦住她!”青鸟厉喝。
惊蛰从怀里掏出那枚还沾着血迹的银色防风打火机。
“咔哒。”
那一簇微弱的蓝色火苗,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的雨夜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将点燃的打火机反手扔进了漆黑的排水沟深处。
“趴下!”
惊蛰自己率先扑倒在充满泥水的草丛中,双手死死护住头部。
两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颤。
积蓄已久的沼气被明火引爆,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恶臭的污泥和砖石,从地下井口喷涌而出。
火光冲天,浓烟瞬间吞没了整个后院。
那些从未见过热武器威力的暗卫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耳鸣目眩,阵型大乱。
惊蛰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钟里,像一只被烟熏出来的黑猫,撞破了乾元殿后窗的雕花窗棂,滚进了那片温暖的禁地。
殿内没有侍卫,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宫女。
巨大的落地铜镜前,数十盏儿臂粗的红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武曌穿着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寝衣,长发披散,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发梢。
窗外的爆炸声、喊杀声仿佛与这里是两个世界。
惊蛰浑身是泥,左臂扭曲,右手按在腰间的软剑柄上,急促地喘息着。
鲜血顺着她的裤管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武曌没有回头。
她通过面前那面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闯入者。
在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中,正把玩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梁峰呈上来的、那个被烧焦变形的塑料耳麦残骸。
“这东西,质地很硬,却又很轻。”武曌的声音慵懒而平静,像是闲聊家常,“梁峰说它遇火会融,有毒烟。朕刚才试了试,味道确实难闻。”
惊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武曌放下了梳子,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塑料锐利的边缘,忽然轻笑了一声。
“在那个世界,你们管这个叫什么?聚合物?还是……塑料?”
惊蛰的瞳孔剧烈震颤,按在剑柄上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迹象只是猜测,那么此刻,这两个词汇从大周女帝的口中说出,无异于惊雷炸响。
武曌终于转过身来。
她赤着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惊蛰。
那双丹凤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仿佛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琢了许久终于成型的作品。
“朕不信鬼神,只信人心。”武曌在离惊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那块塑料随手丢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所以朕一直在想,能造出这种东西的地方,养出来的人,骨头是不是也比朕的大周子民要硬一些。”
“你到底是谁?”惊蛰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武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惊蛰怀里露出的那张A4纸一角。
“林警官。”
三个字。
如同三根定魂针,精准地扎进了惊蛰最隐秘的灵魂深处。
那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真实姓名,是连那个死去的“苍狼”都未必知晓全名的机密。
在这个时空,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应该知道。
惊蛰的呼吸停滞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哐当。”
一个卷轴被武曌随手抛了出来,滚落在惊蛰沾满泥水的战靴边。
那不是普通的圣旨,卷轴的轴头用的是墨玉,这是大周最高级别的密档。
“打开看看。”武曌淡淡道,“看看朕是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在等你了。”
惊蛰僵硬地蹲下身,单手展开了那卷早已泛黄的绢帛。
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陈旧,但那方朱红色的“天后之宝”印玺依然刺眼。
“显庆二年,着内卫府寻访天下奇女子。特征如下:懂人心鬼蜮之术,善格物致知之法,或持异界不可解之物……”
显庆二年。
那是十年前。
那是高宗李治刚刚患风疾,武则天初掌朝政的年份。
那时候,惊蛰还在另一个世界的警校里接受训练;那时候,她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还在襁褓之中。
十年前,这个女人就已经预知了她的到来?
“为什么……”惊蛰抬起头,
武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不仅仅是帝王的威压,更像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终于寻到同类的孤独与狂热。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
武曌缓缓俯身,伸出冰冷的手指,挑起惊蛰沾满泥污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在朕还是昭仪的时候,曾有一个人,带着同样古怪的图纸,同样不可一世的傲气,从天而降,落在朕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