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御花园,暖阁。
风雪在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透过半开的轩窗,能看见案几上温着的一壶绿蚁酒。
惊蛰走得很慢。
每一步迈出去,早已冻僵的膝盖都要经受一次骨节摩擦的锐痛,更别提腹部那处被铜片搅烂的旧伤。
血顺着裤管流进靴子里,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咕叽”声。
她停在暖阁外的雪地里,没有进去,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积雪瞬间没过膝盖,那种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
惊蛰却反而清醒了几分,疼痛是最好的兴奋剂。
她解下腰间的布包,双手捧过头顶。
布包散开,里面是一方染血的象牙印信,几本尚未烧毁的账册,以及一颗用石灰腌制过、双目圆睁的人头——陈忠。
“那是给朕的下酒菜?”
阁内传来慵懒的女声,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沙哑。
武曌甚至没有回头,依旧侧卧在铺着白狐裘的软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壶温酒。
坐在下首品茶的狄仁杰却放下了杯盏。
这位大理寺卿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扫过那颗人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随即推门走出暖阁,步入风雪之中。
“臣,幸不辱命。”惊蛰垂着头,声音嘶哑却平稳。
狄仁杰接过那些东西,简单的翻看后,目光定格在惊蛰那只仍在滴血的左手上。
随后,他看向了惊蛰右脚那只略显臃肿的靴筒。
惊蛰的余光一直锁死在狄仁杰身上。就是现在。
她在狄仁杰开口询问之前,动作有些迟缓地弯下腰,伸手探入右脚靴筒。
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伤口,她疼得眼皮跳了一下,但手上动作没停。
一张折叠整齐的礼单被她抽了出来,上面还带着她小腿的一丝温热。
“还有这个。”惊蛰双手呈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这是臣在陈忠私账夹层里发现的。事关郕王殿下,臣不敢让旁人经手,更不敢录入公开的卷宗,便擅自做主藏在了身上,请陛下圣裁。”
这就是她的“投名状”。
之前故意让梁峰看见她藏东西,是为了让梁峰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从而放心合作;现在主动交出来,则是为了向武曌展示一种“虽然我有小聪明,但我对陛下毫无保留”的姿态。
用一个已经暴露的“郕王受贿案”,来掩盖那个真正致命的“感业寺坐标”。
这是典型的弃车保帅。
暖阁内的拨弄酒壶声停了。
武曌终于转过身,一袭暗红色的常服拖曳在地,赤足踩在温热的金砖上,隔着轩窗,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的惊蛰。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波澜,只有审视。
狄仁杰接过礼单,只是扫了一眼抬头,神色凝重:“内侍省值房的火,是你放的?”
“是。”
“陈忠虽有罪,但按大周律例,应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这一刀下去,虽然痛快,却断了上下游的所有口供。”狄仁杰的声音里带着不赞同的严厉,“而且,现场那一十三名内侍,皆是一刀封喉。惊蛰,你是去查案,还是去灭口?”
惊蛰抬起头,迎着漫天风雪,目光越过狄仁杰,直直撞入武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狄大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她没有辩解法理,那是找死。她很清楚武曌现在需要什么。
“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令行禁止的内廷,而不是一个挤满了待审犯人、每日扯皮推诿的牢狱。”惊蛰的嘴唇冻得发紫,语速却极快,“死人不会翻供,账册不会撒谎。只要陛下握住了钱袋子,那些人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踩在“效率”二字上。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极度冷血的法西斯式逻辑。
武曌笑了。
她推开轩窗,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发丝乱舞。
她没有穿鞋,就这样赤着足走入雪地,一步步走到惊蛰面前。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玉足陷在污浊的血泥里,形成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
“把头抬起来。”
惊蛰依言抬头。
此时的她狼狈不堪,脸上混合着烟灰、血迹和融化的雪水,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武曌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酒,轻轻晃了晃。
“哗啦。”
一杯热酒,兜头泼下。
温热的液体淋在惊蛰额角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上,酒精瞬间渗入翻卷的皮肉。
“唔……”
惊蛰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她的膝盖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那是如同火烧般的刺痛,顺着三叉神经直接炸进脑仁。
这就是武曌的试探。
不是试探忠诚,而是试探那根名为“自尊”的骨头,到底被打断了没有。
惊蛰死死咬住后槽牙,任由混着血水的酒液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生疼。
她没有眨眼,没有躲闪,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强行控制在了一个平稳的区间。
她就像一潭死水,任由帝王予取予求。
武曌看着这双毫无怨怼、顺从得近乎机械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也更冷了几分。
太乖了。
乖得像是一个精心设定好程序的假人。
“这一杯,是赏你的。”武曌随手扔掉酒杯,酒杯砸在陈忠那颗冻硬的人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惊蛰,你做得很好。好到让朕觉得……这把刀,似乎太利了些。”
惊蛰心头猛地一跳。
“传朕口谕。”武曌的声音突然拔高,穿透风雪,“内卫惊蛰,行事乖张,手段酷烈,虽有功,但戾气太重。即日起,革去‘天刃’之职,降为‘影卒’。未经传召,不得佩刀入宫。”
从内卫最高等级的“天刃”,直接跌落到底层的“影卒”。
而且,剥夺佩刀权,对于一个暗卫来说,等同于拔了牙的老虎。
一旁的狄仁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惊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愤怒吗?当然。
她拼了半条命拿回来的东西,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
但下一秒,理智就如冰水浇头,扑灭了所有情绪。
她在赌。
赌武曌要的不是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而是一个疯子。
惊蛰没有任何犹豫,伸手解下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
“锵!”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她双手握住刀鞘两端,将刀身架在自己满是伤痕的膝盖上,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猛然发力。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精钢打造的百炼横刀,被她硬生生在膝盖上折成了两截。
断口处崩飞的铁屑划破了她的脸颊,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惊蛰将断刀扔在武曌脚边,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雪地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陛下嫌臣戾气重,那这把刀,不要也罢。臣本身,就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刃。”
雪地上,断刀入泥三分。
武曌看着脚边那两截断刃,又看了看趴伏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惊蛰,眼底那种冰冷的审视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真正的兴味。
这就是她想看到的。
不是死水般的顺从,而是这种宁为玉碎的狠劲。
“怀英,把账册和礼单带走。”武曌转身,重新走回暖阁,“至于这个人……先跪着吧。”
狄仁杰深深看了惊蛰一眼,抱起那些卷宗,叹了口气,快步离开。
御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惊蛰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失去知觉,连血液都要冻结成冰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是赤足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武曌去而复返。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上惊蛰冻得僵硬的后颈,指尖冰凉,却比雪更冷。
“惊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武曌的声音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用一张郕王的礼单,就想把李福真正的秘密糊弄过去?”
惊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还没等她想好措辞,武曌已经直起了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你带回来的那个蜡丸,外层的蜡衣朕刚才验过了,是假的。那是朕三年前故意留在感业寺,等着李福这条老狗上钩的饵。”
武曌转身,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但朕记得,那个饵做得精细,蜡丸里包着的并非单层,而是双层。你既已捏碎了外层看到了坐标,那内层的夹心……你是真没看见,还是吞进了肚子里?”
惊蛰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第二层?
她当时在内卫府外借着火光查验时,明明已经……
不,不对。
那种手感。
当时捏碎蜡丸时,指尖那一点极其细微的、像是沙砾般的阻滞感。
她以为那是杂质,或者是没化开的蜡块。
如果那是第二层……
那此时此刻,藏在她袖口暗袋里的那团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蜡丸残渣里,正包裹着某种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却足以让武曌动了杀心的东西。
“明日日出之前,朕要看到那东西放在朕的御案上。”
武曌的声音遥遥传来,伴随着暖阁大门关闭的吱呀声。
“若是少了半点碎屑……你就把自己剁碎了,去喂太液池里的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