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秦岭深处的谷道依旧笼罩在一层灰白的薄纱之中。
风自山口卷入,带着昨夜残火的气息,焦土味混着血腥,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张颌立于高坡之上,银甲未卸,八点钢枪斜插身侧,枪尖犹带余血,缓缓滴落,在石缝间汇成一道暗红细流。
他望着前方那条蜿蜒如蛇的峡谷——火谷,当地人这么叫它,因两侧山壁赤红如燃,形似烈焰升腾。
此刻,它静得可怕,仿佛昨夜那一场厮杀从未发生。
但张颌知道,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北宫”玉牌,指尖摩挲着刻痕,目光沉冷如铁。
北宫毅虽死,可这背后之人尚未现身。
曹操清算北宫一族时,他曾亲眼见其族长头颅悬于许都城门三日,血流干涸,目犹怒睁。
如今这残部竟敢复出,且与羌胡勾连,绝非偶然。
必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
而他要做的,不是追查幕后,而是引蛇出洞。
“传令。”张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直抵身后列阵的将士耳中,“整备粮队,换新草垛,麻袋装满,按昨夜模样,再走一遍火谷。”
副将眉头一皱:“将军……粮已焚尽,何来再送?”
张颌冷笑:“无粮,便造粮。”
他转身,目光扫过一众亲兵:“从辎重营调五百空车,每车填石为重,外覆干草、麻布,伪作粮秣。再令工兵在谷中埋设火油槽道,引线暗布,只待一声令下。”
众人默然。
这是明摆着的诱敌之计——以假充真,诱敌深入,然后关门打狗。
可谁又能想到,魏军刚遭劫杀,竟敢再度踏入同一片死地?
“将军不怕羌人警觉?”何靖低声问,脸上尚有余悸,昨夜那一战几乎让他丧命,如今说话仍有些发颤。
张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此人虽傲慢轻敌,却未临阵脱逃,尚存一丝可用之勇。
“正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再来,所以才会来。”张颌缓缓道,“北宫毅虽亡,其弟北宫啸月尚在。此人狼性难驯,若闻我军再送粮草,又见防备松懈,必起贪念。”
他顿了顿,眸光微闪:“更关键的是——仇恨。”
他想起了昨夜那具被挑飞的人头,那个手持双斧、狂吼着“张颌!”扑来的巨汉。
那是北宫毅,西羌三将军,也是北宫季玉最信任的儿子。
他的死,不会无人知晓。
而仇恨,往往会蒙蔽理智。
三日后,一支新的“粮队”再次出现在秦岭山道上。
五百辆大车辘辘前行,草垛堆得高耸,麻袋捆扎整齐,远远望去,俨然是前线急需的军粮。
押运士兵步伐懒散,旗帜低垂,连哨岗都显得漫不经心。
甚至有士卒边走边笑,仿佛昨夜的血战不过是噩梦一场。
张颌本人骑马居中,铠甲未全披,腰间佩刀也未出鞘,神情松弛,宛如寻常巡路。
这一切,都被隐藏在山脊上的几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将军……他们又来了!”一名羌将匍匐在岩石后,眼中燃起贪婪之火,“看那车队,比上次还多!定是急调补给,生怕前线断粮!”
北宫啸月站在崖边,身披狼头金甲,虬髯怒张,双目赤红如血。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支缓慢行进的队伍,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又是这支队伍……又是这个张颌!”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如雷,“他杀了我兄长……昨夜我亲眼看见兄长人头飞起!”
身旁老将劝道:“少主,此地凶险,昨夜一战分明有诈,恐是诱我等出击……不如暂避,查明再动。”
“闭嘴!”北宫啸月猛然转身,一拳砸在岩石上,碎石飞溅,“你让我忍?让我躲?我北宫家男儿,流的是狼血,不是鼠胆!”
他抽出腰间弯刀,刀锋指向山谷:“昨夜他们侥幸得手,今日竟敢再来?这是羞辱!是挑衅!他们以为羌人怕了?”
他仰天咆哮:“传令全军——下谷!劫粮!我要把张颌的心挖出来祭我兄长!”
号角呜咽,响彻群山。
刹那间,四面山崖涌出无数羌兵,赤膊持刃,脸上涂着血纹,如野兽般嘶吼着冲向谷底。
他们动作迅猛,毫无迟疑,仿佛早已潜伏多时,只等这一刻爆发。
张颌在马背上微微抬头,听见了那熟悉的呼啸声。
来了。
他嘴角微扬,却不带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轻轻抬手,一枚红色令旗悄然滑入掌心。
山谷静了一瞬。
然后,大地仿佛震颤了一下。
风停了,鸟飞了,连阳光都似乎暗了几分。
而在那看似平静的谷道尽头,一道看不见的网,已悄然收紧。
大地震颤的刹那,火谷两侧山壁突然喷出赤红烈焰,一道道火油引线被点燃,顺着预先埋设的沟槽如蛇般疾窜,瞬间将整条谷道化作炼狱火廊。
浓烟冲天而起,滚滚黑云遮蔽日光,灼热气浪席卷四野,连岩石都仿佛在呻吟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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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兵尚未来得及劫掠粮车,便见草垛之下冒出滚滚黑烟,有人掀开麻袋,赫然发现里面填满的不是粟米,而是冰冷沉重的石块!
“假的……全是假的!”一名羌将嘶吼着后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与崩溃,“他们根本没有粮!这是陷阱!”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原本狂呼冲锋的士卒顿感脊背发寒,方才还如狼似虎的气势顷刻瓦解。
他们不是来抢粮——他们是来送死!
“撤!快撤!”有人转身欲逃,却被同伴推搡践踏,自相踩踏中哀嚎遍地。
山谷狭窄,前后皆已被巨石封锁,出口处更响起金鼓轰鸣,尘土飞扬间,一队汉军铁甲列阵而出,刀锋雪亮,杀气腾腾。
何靖立于阵前,披风猎猎,手中长刀高举,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唯有沸腾的战意与洗刷耻辱的决心。
“昨夜之辱,今日血偿!”他怒吼一声,策马率先冲入乱军之中。
刀光一闪,血雾炸开。
一名正欲攀岩逃命的羌将尚未回头,头颅已飞上半空,腔子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焦土。
何靖一刀斩将,气势如虹,身后伏兵齐声呐喊,如洪流般涌入谷底,与张颌本部前后合围,彻底锁死羌人退路。
惨叫、哭嚎、兵器撞击声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
陷于火海与重围中的羌兵毫无斗志,纷纷弃械投降或跪地求饶,但汉军毫不留情——此战须以雷霆手段震慑西陲诸胡,绝不可存一丝妇人之仁。
张颌策马穿行于战场之间,八点钢枪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敌将倒下。
他目光冷峻,神情不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早已注定的清算。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歼敌,更是为了逼出那个藏在幕后的影子——北宫季玉。
唯有让其痛到极处,才会忍不住出手。
而在远处山巅,北宫啸月跪倒在一块巨岩之后,双目通红,浑身颤抖。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部下像羔羊般被驱赶进火谷,亲眼看着那支“粮队”变成吞噬生命的绞肉机,亲眼看着兄长北宫毅的仇人张颌,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如神如魔。
一名亲卫匍匐至他身侧,声音哽咽:“少主……二公子也在队伍中……他随兄长一同出征……如今……全军覆没,仅我一人拼死突围……”
北宫啸月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老二……也死了?”
亲卫低头不语,泪水混着灰烬滑落脸颊。
片刻死寂。
忽然,北宫啸月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孤狼哀嚎,穿透火谷上空的浓烟,惊得群鸟四散。
那一瞬,他的眼神不再只是愤怒,而是彻底沉入深渊的疯狂。
“张颌……张颌!!”他咬碎一口牙,鲜血从嘴角溢出,“我北宫一族八千儿郎,两代将军,尽数葬你手中……此仇不共戴天!”
他缓缓站起身,狼头金甲沾满尘土,却依旧凛然生威。
他不再看那燃烧的山谷,也不再下令追击。
他知道,此刻贸然出击,只会让最后这点残兵葬送殆尽。
“收拢残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传信叔父……就说……西羌已无退路。”
他握紧弯刀,指节发白,眸中火焰不灭,反而越燃越炽。
“我要让他们知道,狼,就算断了腿,也能咬断猎人的喉咙。”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长安城外大营,晨风拂过旌旗,猎猎作响。
一封染血军报被快马送达主营帅帐。
守将接过,匆匆展开,脸色骤变,随即快步走入内帐,将文书呈上案头。
案后之人正执笔批阅军务,闻言抬眸,眉宇间不见波澜, лnшь一双眸子深邃如渊,映着窗外初升朝阳,竟似有金芒流转。
他缓缓放下笔,指尖轻抚那份战报,目光停在“火谷大捷,斩首七千,俘虏两千,北宫啸月遁走”一行字上,唇角微扬。
“张颌……倒是比我想象中更狠一些。”
他又看向另一份附报——关于晋王麾下张颌擅自调动辎重、私设火油机关、诱敌深入之事。
按律当奏请朝廷议罪。
但他只是轻轻一笑,将两份文书并排置于案角,仿佛那不过是一桩寻常军务。
“告诉前线将士,”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此战,记功。”
帐外风起,卷动帘幕,隐约传来将士议论之声,皆为火谷之战震撼不已,却又隐隐担忧张颌此举逾制,恐惹朝堂非议。
可就在这一刻,那人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前,铠甲未着,布衣素袍,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望着远方秦岭的方向,轻声道:
“乱世用重典,胜者书历史。”
话音落下,满帐寂静,连呼吸都仿佛凝滞。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曾被视为莽夫的主帅,竟在这等时刻,显露出如此深不可测的胸襟与决断。
而更无人知晓的是,在这平静表象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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