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惨白的吊灯。正中央摆着一把铁椅子,固定在地面上。墙角放着水桶、皮鞭、烙铁,还有一台手摇电话机——接线被改装过,两端连着夹子。
高岛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根橡胶棍。
宋梅生坐在他旁边,脸色平静。
门开了。
两个特务架着一个人进来,按在铁椅子上,用手铐铐住扶手。
是老钟。
比照片上更惨。
脸上全是瘀青,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嘴唇破裂,血痂凝在嘴角。衣服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鞭痕。
但他腰板挺得很直。
“姓名。”高岛开口,语气平淡。
老钟抬眼看他,没说话。
高岛拿起橡胶棍,走到他面前。
“我问,你答。姓名。”
“呸!”
一口血痰吐在高岛鞋上。
高岛低头看了看,笑了笑。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鞋,擦得很仔细,连鞋缝都擦到了。
擦完,他把手帕扔进垃圾桶。
然后抡起橡胶棍,狠狠砸在老钟肩膀上。
“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
老钟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但没叫出来。
“姓名。”高岛又问。
老钟咬紧牙关。
高岛点点头,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宋副主任,你看,这就是共党的硬骨头。”他转头对宋梅生说,“打断骨头都不吭声。”
宋梅生没接话。
“不过没关系。”高岛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我们有时间,慢慢来。”
他翻开文件。
“钟志强,四十二岁,牡丹江药铺掌柜,真实身份是共党地下交通站负责人,代号‘老钟’。三年前开始活动,经手传递情报二十七份,其中涉及军事部署的十五份,涉及经济情报的十二份。我说得对吗,钟先生?”
老钟还是不吭声。
“你不说,我帮你说。”高岛继续念,“上个月十七号,你收到一份来自哈尔滨的密信,内容是关于关东军东线防御评估报告的摘要。信是谁给你的?”
沉默。
高岛放下文件,对旁边的特务使了个眼色。
特务走到墙角,拿起手摇电话机的摇柄,开始摇。
电话机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另一个特务把两个夹子夹在老钟的手指上。
“啊——!”
老钟终于惨叫出来。
身体剧烈抽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电流停了。
老钟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服。
“信是谁给的?”高岛又问。
“不……知道……”
“不知道?”高岛站起来,走到老钟面前,蹲下,“钟先生,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把送信的人说出来,我保你不死。甚至,可以让你回家,跟老婆孩子团聚。”
他语气温和,像个在谈生意的商人。
“你老婆叫秀兰,对吧?在牡丹江小学当老师。儿子十二岁,女儿八岁。多好的家庭啊。”
老钟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瞪着高岛。
“你……别动他们……”
“我不动。”高岛笑了,“只要你合作。”
老钟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两个字:“做梦。”
高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来,对特务摆摆手。
“继续。”
电话机又摇起来。
这次时间更长。
老钟的惨叫声撕心裂肺,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宋梅生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
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电流停了。
老钟瘫在椅子上,已经没了声音,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泼醒。”高岛说。
一桶冷水浇上去。
老钟剧烈咳嗽,醒了过来。
“信是谁给的?”高岛第三次问。
老钟喘着粗气,看着高岛,忽然笑了。
笑得咳出血沫。
“狗……狗日的……你……过来……我告诉你……”
高岛皱皱眉,但还是走近两步。
老钟用尽力气,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这就是……老子的答案……”
高岛抹掉脸上的血痰,眼神冷得像冰。
“好,很好。”
他走回桌子,拿起烙铁。
烧红的烙铁,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音。
“宋副主任。”高岛忽然转头,“要不,您来试试?”
宋梅生心里一紧。
“高岛科长,这不合规矩。”
“规矩?”高岛笑了,“在这里,我就是规矩。怎么,宋副主任不忍心?”
他在试探。
宋梅生站起来。
“高岛科长说笑了。对付共党,没什么不忍心的。”
他接过烙铁。
很烫。
走到老钟面前。
老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鼓励?
宋梅生握紧烙铁。
“最后问一次,信是谁给的?”
老钟闭上眼。
宋梅生手一抖,烙铁按在老钟胸口。
“滋——”
皮肉烧焦的味道。
老钟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硬是没叫出来。
几秒钟后,宋梅生松开手。
烙铁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老钟已经晕过去了。
“泼醒。”高岛说。
又是一桶水。
老钟没醒。
“装死?”高岛走过来,探了探鼻息,“还真晕了。算了,今天到此为止。”
他转头看宋梅生。
“宋副主任,手段可以啊。这一下,够他记一辈子。”
宋梅生没说话,走回座位,手还在抖。
“带下去,关起来。”高岛对特务说,“明天继续。”
特务把老钟拖出去。
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会议室里只剩高岛和宋梅生。
高岛点了支烟,递给宋梅生一支。
宋梅生接过,点燃,深吸一口。
“宋副主任,刚才那一烙铁,你手下留情了。”高岛忽然说。
宋梅生心里咯噔一下。
“高岛科长什么意思?”
“烙铁应该按在心口,你按偏了,按在肩膀上。”高岛吐了口烟,“是手抖,还是故意的?”
“手抖。”宋梅生说,“第一次用,不熟练。”
“是吗?”高岛盯着他,“可我听说,宋副主任在警察局的时候,审犯人可是一把好手。怎么,现在生疏了?”
“警察局审的是小偷小摸,跟共党不一样。”
“也是。”高岛笑了,“共党都是硬骨头,不好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宋副主任,你说,这个老钟,能撑多久?”
“不知道。”
“我赌三天。”高岛说,“三天之内,他一定会开口。到时候,哈尔滨这条线,就能一锅端了。”
宋梅生没接话。
“对了。”高岛转身,“老钟身上那封信,技术科复原出来了。虽然残缺,但有几个关键词很清楚——‘哈尔滨’、‘机关内’、‘东线防御’、‘评估报告’。宋副主任,你说,这机关内,指的是谁?”
“机关里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
“但评估报告,可是你写的。”高岛走回来,俯身盯着宋梅生,“宋副主任,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宋梅生抬头看他,“报告是我写的,但我没给过任何人。高岛科长要是有证据,尽管抓我。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阴阳怪气。”
高岛直起身,哈哈大笑。
“好,有胆色。我就喜欢宋副主任这样硬气的人。”
他拍拍宋梅生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继续。宋副主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后面,还有得忙呢。”
说完,他转身走了。
宋梅生坐在椅子上,又点了支烟。
手已经不抖了。
但心里那股火,烧得厉害。
老钟撑了多久?
三天?
他能不能撑过三天?
宋梅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让老钟白受苦。
更不能让高岛得逞。
烟抽完,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