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赶回机关时,竹内已经被关进了地下拘留室。
他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三楼。
走廊里,高岛正站在审讯室门口,跟一个特务交代什么。看见宋梅生过来,他挥挥手让特务离开,转身靠在门框上。
“宋副主任,回来得挺快啊。”
“听说竹内被捕了。”宋梅生停下脚步,“怎么回事?”
“物证确凿。”高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晃了晃,“在他宿舍垃圾桶里,找到了没烧干净的松鹤笺,上面有密写药水残留。技术科鉴定了,跟牡丹江那封信是同一种。”
宋梅生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
那片纸角很小,边缘焦黑,确实像是匆忙中没烧完的。
“就凭这个?”
“这个还不够?”高岛笑了,“松鹤笺是机要室专用纸,密写药水是管制物品,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他宿舍的垃圾桶里,还烧过。宋副主任,你是聪明人,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宋梅生把证物袋还回去,“也许是别人栽赃,扔他垃圾桶里的。”
“谁栽赃?怎么栽赃?”高岛收起证物袋,“竹内宿舍在三楼,走廊一直有人。谁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进他屋,把烧过的纸角扔他垃圾桶里?而且,这片纸角是在垃圾桶最底下找到的,上面还压着其他垃圾。如果是刚扔进去的,应该在面上。”
宋梅生沉默。
“宋副主任,我知道你跟竹内关系不错。”高岛叹了口气,“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是内鬼,证据确凿。你现在要做的,是划清界限,别被他拖下水。”
“我没有要拖谁下水。”宋梅生说,“我只是觉得,办案要严谨。一片纸角,定不了罪。”
“定不了罪,但可以审。”高岛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宋副主任,进去看看?”
宋梅生跟着进去。
审讯室跟上次审老钟那间差不多,只是墙上多了些新血迹。竹内被铐在铁椅子上,低垂着头,军装外套被扒了,只穿着白衬衣,领口敞开着。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看见宋梅生,他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头。
“竹内君,宋副主任来看你了。”高岛拖了把椅子坐下,“你们同事一场,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说。”
竹内没吭声。
“竹内君,那片纸角,你解释一下。”宋梅生开口,语气平静。
“没什么好解释的。”竹内声音沙哑,“是我的东西,我没烧干净,我认。”
“认什么?”
“认私自使用密写药水,认违反规定烧毁文件。”竹内说,“就这些。”
“就这些?”高岛笑了,“竹内君,牡丹江那封信,笔迹跟你的高度相似,用的也是松鹤笺和同样的密写药水。现在在你宿舍找到物证,你还说就这些?”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高岛站起来,走到竹内面前,弯腰盯着他,“竹内君,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把上线供出来,我保你不死。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妹妹在东京,可能会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高岛轻声说。
竹内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高岛!你敢动我妹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做鬼?”高岛笑了,“竹内君,你现在就是鬼。一个等死的鬼。”
他直起身,对宋梅生说:“宋副主任,看到了吧?一提他妹妹,他就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乎。在乎,就有弱点。”
宋梅生看着竹内。
竹内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哀求,也有决绝。
“高岛科长,用家人威胁,不合适吧?”宋梅生说。
“不合适?”高岛转身看他,“宋副主任,对付共党,没有不合适的手段。他们用命搞情报,我们就得用更狠的办法对付他们。这叫以毒攻毒。”
“竹内还没定罪,不一定是共党。”
“证据摆在这儿,不是共党是什么?”高岛走回椅子坐下,“宋副主任,你一直替他说话,我很怀疑啊。”
“我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高岛点了支烟,“那这样,宋副主任,审讯你来主导。只要你能问出实话,证明他不是共党,我立刻放人。怎么样?”
宋梅生心里一沉。
这是陷阱。
如果他审,问不出东西,高岛会说他和竹内串通;如果问出东西,竹内必死无疑。
“高岛科长,审讯是你的职责,我不便插手。”
“是不便插手,还是不敢插手?”高岛吐了口烟,“宋副主任,你是不是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我怕违反规定。”
“规定?”高岛笑了,“在这里,我就是规定。宋副主任,别推了,就你来审。我给你半小时,问出东西,算你立功;问不出,说明你能力不行,或者……心里有鬼。”
他站起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在外面等。半小时后,我来听结果。”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宋梅生和竹内。
还有墙角那个水桶,里面漂着根皮鞭。
宋梅生没动。
竹内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宋桑,动手吧。”
宋梅生走到他面前,蹲下。
“竹内,那纸角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大意了。”竹内低声说,“烧的时候,有片没烧透,掉到角落,我没看见。后来打扫,随手扫进垃圾桶,忘了检查。”
“为什么用密写?”
“练习。”竹内说,“机要员有时候需要写密信,我练练手,怕生疏。”
“这话高岛不会信。”
“我知道。”竹内看着他,“宋桑,别问了。问下去,对你没好处。”
“可他在外面等着。”
“让他等。”竹内说,“你随便问几句,然后出去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说。这样,你既尽了职,又不会惹祸上身。”
宋梅生摇头。
“这样你更危险。”
“我已经危险了。”竹内笑了,“宋桑,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如果我出事,所有事,我一个人扛。现在,就是兑现的时候。”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那根皮鞭。
很沉,浸过水,鞭梢发黑。
“竹内,对不住了。”
竹内闭上眼。
“来吧。”
宋梅生抡起鞭子,抽在旁边的铁椅子上。
“啪!”
声音很大。
竹内睁开眼,愣住了。
宋梅生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抽椅子。
“啪!啪!啪!”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抽了十几下,他停下,喘着气。
竹内明白了。
他在演戏。
“竹内,说不说?”宋梅生大声问。
“没什么可说的。”竹内配合地喊。
“好,我看你能撑多久!”
宋梅生又抽了几下椅子,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高岛果然站在外面,靠着墙抽烟。
“高岛科长,他嘴硬,什么都不说。”
高岛探头看了一眼。
竹内低着头,身上没伤,但旁边的铁椅子上全是鞭痕。
“宋副主任,你这审法,有点温柔啊。”
“刑讯逼供,违反规定。”宋梅生说,“再说,竹内是帝国军人,没定罪前,不能动刑。”
高岛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行,宋副主任仁义。那我来吧。”
他掐灭烟,走进审讯室。
“宋副主任,你休息会儿,剩下的交给我。”
宋梅生看了竹内一眼。
竹内对他微微点头。
那意思很明白:走。
宋梅生转身离开。
走到走廊尽头,他听见身后传来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还有竹内压抑的闷哼。
他没回头。
快步上楼,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手在抖。
他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
然后坐下,点了支烟。
烟抽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鸠山。
“宋桑,来我办公室。”
“是。”
宋梅生掐灭烟,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