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开春，靠山公司账上趴着一百二十万现金。

    这是王猛从南方跑了大半年带回来的成绩——广州、深圳、厦门，三个沿海城市的商场里都有了“靠山”牌专柜。南边人认这东西，说山货养人，价格比东北本地贵三成照样卖得动。

    三月中旬的董事会，王猛把一沓合同拍在桌上，眼睛发亮：“我有个想法，能把这些货卖到全国去。”

    会议室里坐着十来个人——赵卫国、小梅、李铁柱、刘老歪、孙大爷，还有陈明三个大学生技术员。公司改制后，这些人成了董事会成员。

    “啥想法？”李铁柱问。

    “上央视打广告。”王猛说得斩钉截铁。

    会议室静了三秒。

    “啥玩意儿？”刘老歪掏掏耳朵，“上电视打广告？那得多少钱？”

    王猛伸出一个巴掌：“三十万。”

    “多少？！”李铁柱直接站起来了，“三十万？！咱们去年一年利润才多少？”

    “去年净利润五十八万。”小梅翻着账本，“三十万是过半了。”

    陈明推了推眼镜：“王总，这投入产出比……有把握吗？”

    “没把握我就不提了。”王猛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你们看，现在咱们的产品在东北站稳了，在南方几个城市也打开了。但全国市场多大？河南、河北、山东、江苏……这些地方的人，谁知道‘靠山’牌？”

    他转过身，眼神灼灼：“央视农业频道，每天晚上七点半有个《致富经》栏目，专门介绍农村致富项目。我打听过了，十五秒广告，播一个月，三十万。要是能上这个，全国人民都能看见！”

    孙大爷磕磕烟袋锅子：“三十万……够盖二十间大瓦房了。”

    “孙大爷，账不能这么算。”王猛急道，“咱们现在一年产值三百多万，要是广告打响了，翻一番都有可能！到时候别说二十间瓦房，二百间都盖得起！”

    会议室里吵开了。

    李铁柱反对最激烈：“三十万！万一打了水漂咋整？够买多少原料？够发多少工资？”

    刘老歪也摇头：“电视上那玩意儿，虚头巴脑的。咱们实打实做产品不好吗？”

    小梅皱着眉头算账：“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公司现在要建新厂房，要扩大种植基地，到处都用钱……”

    陈明几个大学生倒是支持王猛。张建军说：“品牌推广确实重要。南方那些企业，早就在央视打广告了。”

    “那能一样吗？”李铁柱瞪眼，“人家是大企业，咱们是乡镇企业！”

    吵了快一个钟头，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大家都看向赵卫国。

    赵卫国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想起前世那些知名品牌，哪个不是靠广告打出来的？1994年，正是央视广告开始显现威力的时候。那句“标王”的传说，再过两年就要上演了。

    “三十万……”赵卫国终于开口，“确实不是小数目。”

    王猛急了：“卫国哥——”

    赵卫国抬手止住他，继续说：“但王猛说得对，咱们不能光守着东北这一亩三分地。南方市场能打开，靠的是产品质量，也是靠王猛他们一趟趟跑出来的。可要跑全国，光靠两条腿不行，得让品牌自己走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黑豹正趴在自己的木头平台上晒太阳。十年了，这老伙计从当年那只瘦弱小狗，到现在毛色灰白，走路都有些蹒跚。

    “咱们从八二年起步，十二年。”赵卫国转过身，“从打猎到种地，从作坊到公司，从屯子到省城。每一步，都是赌过来的。当年我重生回来，家里连药都买不起，那会儿要是怕，就没有今天。”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三十万，赌一把。”赵卫国看着众人，“赌赢了，咱们牌子走向全国；赌输了，大不了再挣。但要是连赌都不敢，咱们就永远是个山沟沟里的乡镇企业。”

    小梅咬了咬嘴唇：“可万一……”

    “没有万一。”赵卫国说，“广告要做，但不能傻做。王猛，你马上去北京，找央视广告部谈。三十万，必须保证在《致富经》栏目里播，而且要黄金时段。”

    王猛眼睛亮了：“好！”

    “等等。”赵卫国又说，“广告片不能随便拍。咱们得找个专业的，把长白山的景、咱们的产品、乡亲们的精气神都拍进去。这钱不能省。”

    李铁柱还想说什么，赵卫国拍拍他肩膀：“铁柱，我知道你担心。这样，广告费从销售费用里出，不动生产资金。新厂房建设照常进行，不影响。”

    这么一说，李铁柱脸色才缓和些。

    孙大爷抽完一袋烟，缓缓开口：“卫国说得在理。咱们老了，眼光看不了那么远。但年轻人敢闯，是好事。”

    会议就这么定了。王猛第二天就坐火车去了北京。

    消息在屯里传开，又炸了锅。

    “三十万上电视？疯了吧？”

    “赵卫国胆子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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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说，就该这么干！咱们的东西好，凭啥不让全国人知道？”

    赵卫国没理会这些议论。他带着陈明去了趟省城，找到省电视台的一个导演。导演姓徐，四十多岁，听说要拍广告，很感兴趣。

    “长白山、山货、乡镇企业……这个题材好。”徐导演说，“现在正提倡这个。”

    “要拍出真实感。”赵卫国说，“不能光摆拍。我们屯子什么样就拍什么样，工人怎么干活就怎么拍。”

    徐导演更感兴趣了：“那敢情好。现在有些广告太假，观众不爱看。”

    谈妥了拍摄事宜，赵卫国回屯里准备。他让工人们正常干活，不用特意收拾——车间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地里该咋干就咋干。

    四月初，徐导演带着摄制组来了。三辆面包车，一堆设备，屯里的孩子们围着看新鲜。

    拍摄花了三天。第一天拍蓝莓园，正是开花的时候，满山坡的白色小花。陈明带着工人在田里劳作，镜头从他们满是泥土的手，慢慢摇到远山。

    第二天拍加工车间。女工们穿着白大褂，在流水线前忙碌。灌装、贴标、装箱……镜头捕捉到她们专注的表情，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第三天拍屯子全景。清晨，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黑豹趴在自己的平台上，晨光中像尊雕塑。徐导演特意给了它一个特写：“这狗有故事感。”

    最后拍赵卫国。在办公室里，他穿着普通的工作服，桌上摊着图纸和账本。徐导演让他说几句，赵卫国对着镜头，想了想：

    “我们靠山屯，在长白山脚下。这里的山货，是大山给我们的馈赠。我们做的，就是把这些好东西，送到千家万户的桌上。靠山牌，靠的是这座山，也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心。”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太实在了？”

    徐导演却竖起大拇指：“要的就是这个实在！”

    摄制组走后，王猛从北京打来电话，声音兴奋：“谈成了！五月一号开始播，连播一个月，每天《致富经》前后各一次！”

    广告制作完成寄来时，全公司的人都挤到会议室看。十五秒的短片，有山有水有人，最后是“靠山牌山珍，来自长白山的馈赠”的字幕，配上浑厚的男声配音。

    “还真像那么回事。”李铁柱嘀咕。

    小梅眼睛有点湿：“咱们屯子……真上电视了。”

    四月三十号晚上，公司院里摆了三台电视机——从屯里各家借的，接上卫星天线。全屯的人都来了，密密麻麻坐了一片。

    七点半，《致富经》开始。片头过后，第一个广告就是“靠山牌”。

    当长白山的画面出现时，人群发出“哇”的一声。当加工车间的镜头闪过，有女工指着屏幕：“那是我！那是我！”

    当黑豹的特写出现时，孩子们齐声喊：“豹爷！豹爷上电视了！”

    十五秒很快过去。院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赵卫国站在人群后，看着屏幕上“靠山牌”三个字慢慢消失，转头看向身边的黑豹。

    老伙计蹲在他脚边，昂头看着电视屏幕，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老伙计，”赵卫国蹲下摸摸它的头，“咱们要走出去了。”

    黑豹舔舔他的手。

    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的寒气。

    但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三十万的豪赌，已经开始了。

    而结果如何，要等时间给出答案。

    但至少今夜，靠山屯的名字，第一次通过电波，传向了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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