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靠山屯却比往年更燥热——小学校门口那面破墙上，贴出了全乡小升初的成绩榜。
天还没大亮，赵山就蹲在墙根底下，眼巴巴地瞅着那张红纸。昨儿个老师就说今天出榜，他一宿没睡踏实。
小梅在院里晾衣服，隔一会儿就往外瞅一眼：“这孩子，早饭都不吃就跑去了。”
赵卫国蹲在屋檐下磨锄头，头也不抬：“让他等着吧。考得上考不上，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话虽这么说，磨锄头的手劲却明显大了些。
日头爬到树梢时，小学校长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来了。老头慢悠悠地从车后座解下一卷红纸，刷上糨糊，“啪”一声贴在墙上。
人群“呼啦”围了上去。
赵山个子矮，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就听见前头有人喊：“赵山！赵山考上了！县一中！”
他脑子“嗡”地一声，傻在原地。旁边有认识的大婶拍他肩膀：“山子，你中了！县重点！”
赵山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家跑。八岁的孩子，跑起来跟小马驹似的，一路扬起尘土。
“爸！妈！我考上了！”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小梅手里的衣服掉回盆里。赵卫国扔下锄头站起来，声音有点颤：“真考上了？”
“真考上了！县一中！”赵山扑到爸爸怀里，小脸涨得通红。
赵卫国抱起儿子转了个圈，哈哈大笑：“好小子！给咱老赵家争光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会儿工夫就传遍全屯。靠山屯多少年了，没出过能考进县重点的孩子。乡亲们陆陆续续上门道喜，这个拎几个鸡蛋，那个带包白糖。
刘老歪来了，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山子，好好学！将来比你有出息的爹还有出息！”
孙大爷拄着棍子来了，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里头是两块钱：“拿着，买本子。”
李铁柱从黄榆县打来电话，嗓门震耳朵：“山子行啊！比他爹强！等叔回去给你包个大红包！”
最热闹的是晚上。赵卫国在院里摆了两桌，请了屯里的老人和学校的老师。菜不算丰盛，但实在——炖小鸡、炒鸡蛋、拌凉菜、大馒头。
王老师是赵山的班主任，四十多岁的女教师，说话温和：“赵山这孩子，聪明，还踏实。别的孩子下课疯玩，他能在教室多看会儿书。”
赵山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黑豹趴在他脚边，时不时用头蹭蹭他的腿。
夜深人散，赵卫国却睡不着。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小梅轻声问：“咋了？高兴得睡不着？”
“我在想，”赵卫国坐起来，“得给山子个像样的奖励。”
“买身新衣裳？买双新鞋？”
“那些都要买。”赵卫国说，“但我琢磨着，得送他个有用的。”
第二天，赵卫国去了趟县里。他没去百货大楼，直接奔了邮电局旁边新开的那家“电脑服务部”。店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两台大家伙——乳白色的外壳，小小的屏幕，底下连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赵卫国进来，热情招呼：“同志，看看电脑？这是最新款的386，能打字、能算账、还能玩游戏！”
“多少钱？”赵卫国问。
“带打印机，一万二。”
赵卫国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二，够在县里买半套房子了。他围着电脑转了两圈，屏幕是黑白的，键盘上的字母都是英文。
“这玩意儿……小孩能学会不？”
“能啊！”店主来劲了，“现在城里好些学校都开电脑课了。以后啊，不会电脑就跟不会写字一样！”
赵卫国蹲在那看了半个钟头，问了一堆问题。最后他站起来：“我要一台。但得送货上门，我们屯子离县里五十里地。”
店主眼睛瞪圆了：“真、真要？”
“真要。”赵卫国从怀里掏出存折，“现在就去银行取钱。”
三天后，一辆小卡车晃晃悠悠开进了靠山屯。车上卸下来的东西，把全屯的人都引来了。
“这是个啥？”
“听说是电脑，电视里演过！”
“我的娘，这得多少钱？”
赵山放学回来，看见院里摆着的那个大家伙，也愣住了。赵卫国招手叫他过去：“山子，这是爸奖励你的。”
“这、这是电脑？”赵山在学校听老师说过，但没见过真的。
“对，电脑。”赵卫国拍拍机器外壳，“爹这辈靠山吃饭，你这辈要会用电脑管山。”
这话说得有点深，八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但赵山知道这是好东西，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键盘。
店主留下来教了三天。从开机、关机，到打字、存文件。赵山学得认真，小本子上记满了笔记。奇怪的是，黑豹对这大家伙也很感兴趣，经常趴在电脑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电脑在靠山屯成了新鲜景。有老人来看稀奇，摇头：“花这么多钱买这铁疙瘩，不如多买几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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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却羡慕：“赵山真有福气，这么小就能摸电脑。”
赵卫国不管这些议论。他每周末让店主来一趟，教赵山新东西。三个月下来，赵山已经能用拼音打字了，虽然慢，但能打出完整的句子。
有天晚上，赵山在电脑前鼓捣了半天，打印出一张纸。纸上画着简单的表格，标题是“黑豹健康记录”。
他把纸拿给赵卫国看：“爸，我给豹豹做的。记它哪天吃饭，哪天散步，哪天腿疼。”
表格虽然稚嫩，但项目列得清楚：日期、进食情况、活动量、精神状态、备注。
赵卫国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黑豹受伤时，只能凭记忆和感觉照顾。现在儿子用这种“洋法子”，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小梅却担心：“山子整天对着电脑，别把眼睛看坏了。”
“不会。”赵山很认真，“老师说，每天不能超过两小时。我记完豹豹的事就关机。”
县一中九月开学。开学前，赵卫国带着赵山去学校报到。县一中在县城东头，红砖楼，操场挺大。报到的学生和家长挤满了院子，大多穿着朴素，但眼睛里都有光。
班主任是个严肃的中年男老师，姓吴。看了赵山的成绩单，点点头：“基础不错。但县一中竞争激烈，得加倍努力。”
“老师放心，我一定努力。”赵山站得笔直。
回家的路上，赵山忽然问：“爸，你说我用电脑，能给咱们公司帮上忙不？”
赵卫国一愣：“你想咋帮忙？”
“我看王猛叔记账都用本子，算得慢。电脑算得快，还不容易错。”
这话让赵卫国心里一动。是啊，公司现在账目越来越复杂，小梅他们打算盘打得手指头都疼。要是能用电脑……
“等你学会了，真能帮上忙。”他说。
开学前一天晚上，赵山收拾书包。黑豹慢慢走到他身边，用头蹭他的腿。孩子蹲下，抱住黑豹的脖子：“豹豹，我要去县里上学了，一周才能回来一次。你在家好好的。”
黑豹舔舔他的脸。
夜里，赵卫国在电脑前坐了会儿。屏幕上是赵山做的“黑豹健康记录”，已经记了十几页。他把记录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书架上。
窗外月色很好。
十二年，儿子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能考上县重点的少年。黑豹从瘦弱小狗，变成了毛色灰白的老犬。
时间真快。
但路，还得往前走。
赵山这一代，会走出和他们不一样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给孩子们铺好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现在，轮到孩子们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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