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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2章 晨曦
    1920年4月5日,清晨六点。

    柏林威廉大街77号,曾经的帝国外交部大楼——现在挂着“德意志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外交人民委员会”的牌子——三楼办公室里,威廉·皮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四月的晨雾还笼罩着柏林,街灯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远处,勃兰登堡门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门顶那三面红旗——已经飘扬了四天的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皮克揉了揉太阳穴。

    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桌面上摊开着一份紧急电报,是凌晨三点从法国巴黎发来的,通过中立国的外交渠道转发:

    “协约国联合代表团将于今日上午十时抵达柏林滕珀尔霍夫机场。”

    “代表团成员包括:法国外交部副部长雅克·贝特朗、英国外交部助理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德·卡文迪什、美国国务院欧洲事务主任艾伦·W·杜勒斯、意大利外交部特使乔瓦尼·马尔凯蒂。”

    “代表团将在柏林停留三天,就《凡尔赛条约》重新谈判事宜进行初步磋商。”

    短短几行字,却重如千钧。

    皮克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重新谈判”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四个字背后,是协约国对既成事实的无奈承认,也是未来漫长斗争的开始。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咖啡和两个杯子:“皮克同志,林同志到了。”

    “请进。”

    皮克整理了一下衣领。

    林走了进来。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改良中山装,但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柏林的四月清晨还很寒冷。

    他的脸上看不出疲倦,但皮克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表象的清醒。

    “皮克同志,”林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协约国的人到了?”

    “今天上午十点到。”

    皮克将电报递给他,“来得比我们预期的要快。”

    林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电报轻轻放回桌上。

    “他们急,说明他们慌。”

    林说,“巴黎和会刚结束不到一年,《凡尔赛条约》墨迹未干,德国就发生了革命,建立了苏维埃政权——这对协约国来说是个噩梦。”

    皮克点点头,示意秘书倒咖啡。

    两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

    “卢森堡同志呢?”

    林问,“这件事应该先和她商议。”

    “她在主持全国计划经济委员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皮克苦笑,“从昨天下午开始,已经开了十四小时了。”

    “关于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指标,钢铁产量定多少,煤炭产量定多少,农机生产计划怎么安排……吵得不可开交。”

    “我让人去请示过,她说一切外交事务,由我和你商议决定。”

    林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咖啡很浓,苦得让人清醒。

    “那就我们定。”

    他说,“谈判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皮克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件:“这是外交人民委员会连夜准备的谈判预案。”

    “基本原则是:第一,坚持废除《凡尔赛条约》的不平等条款;”

    “第二,拒绝战争赔款;”

    “第三,要求收回阿尔萨斯-洛林;”

    “第四,反对解除武装条款;第五……”

    他念了整整十分钟,列出了十七条基本原则。

    林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你觉得,这些原则,协约国会接受几条?”

    皮克沉默了。

    他放下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一条都不会。”

    最后,他坦诚地说,“至少不会完全接受。”

    “法国想要削弱德国,英国想要维持欧洲均势,美国想要收回战争债务……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但在对付德国这一点上,立场应当是一致的。”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提这些原则?”

    林问。

    “因为这是我们的立场。”

    皮克说,“是工农兵苏维埃代表大会通过的决议。”

    “作为外交代表,我必须坚持这些原则。”

    林放下咖啡杯,走到窗前。

    晨雾正在散去,柏林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

    街上开始出现早起的工人,他们推着手推车,扛着工具,走向各个重建工地。

    “皮克同志,”林背对着皮克说,“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们萨克森秘密开会时的情景吗?”

    “记得。”

    皮克说,“那天晚上,我们十几个人挤在地下室里,讨论要不要发动总起义。”

    “不过,我当时想起了你说过的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我说了什么?”

    “你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外交谈判。”

    “革命是暴力,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

    林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皮克愣了一下。

    “我们现在要做的,恰恰是‘请客吃饭’和‘外交谈判’。”

    林走回沙发坐下,“因为革命的第一阶段——夺取政权——已经完成了。”

    “现在是第二阶段:巩固政权,建设国家。”

    他拿起桌上那份谈判预案,翻了几页:

    “这些原则很好,很正确,代表了德国人民的根本利益。”

    “但是皮克同志,我们现在有实力让这些原则变成现实吗?”

    皮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没有。”

    林替他说出了答案,“工农红军刚刚组建,装备不齐,训练不足。”

    “北德虽然解放了,但南方还在魏玛政权手里。”

    “工业国有化才开始,经济千疮百孔。”

    “协约国的军队还在莱茵兰驻防,随时可以开进德国。”

    他放下文件,目光直视皮克:

    “在这种情况下,外交谈判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一步到位实现所有目标,而是——争取时间。”

    “时间?”

    “对,时间。”

    林说,“时间让我们的工厂恢复生产,时间让我们的军队完成整训,时间让我们的政权巩固,时间让我们的社会主义经济体系建立起来。”

    皮克陷入了沉思。

    他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你的意思是……妥协?”

    他缓缓问道。

    “必要的妥协。”

    林纠正道,“在不损害革命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在一些次要问题上做出让步,换取协约国在主要问题上的松动,更重要的是——换取宝贵的发展时间。”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比如战争赔款。”

    “我们可以同意支付一部分——但必须以实物支付,比如煤炭、钢铁、机械。”

    “这样既能减轻财政压力,又能为我们的工业产品打开销路。”

    “比如限制武装。”

    “我们可以同意限制军队规模——但必须保留核心的装甲部队和空军,而且要以‘国内安全需要’为名,争取更多的保留空间。”

    “比如莱茵兰非军事区。”

    “我们可以同意——但必须要求协约国同时撤军,而且要在协议中明确写入‘德国领土完整不容侵犯’的条款。”

    皮克的眼睛亮了起来:“以退为进?”

    “是以空间换时间。”

    林说,“我们现在就像刚出生的婴儿,需要时间长大。”

    “等我们长大了,强大了,今天做出的妥协,将来都可以重新谈判。”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欧洲:

    “而且不要忘记,协约国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法国想彻底削弱德国,英国想维持欧洲均势,美国关心的是债务和贸易。”

    “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矛盾,分化他们,各个击破。”

    皮克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么谈判底线是什么?”

    他问。

    林思考了片刻,然后清晰地列出:

    “第一,国家主权必须完整。”

    “任何涉及领土割让的条款,都不能接受。”

    “第二,社会主义制度必须保障。”

    “任何干涉内政的要求,都必须拒绝。”

    “第三,经济发展权必须掌握。”

    “赔款不能拖垮经济,公有化进程不能中断。”

    “在这三条底线之上,”林强调,“其他都可以谈。”

    皮克合上笔记本,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今天的第一次接触,我会以试探为主,摸清他们的底线和分歧点。”

    “对。”

    林点头,“第一次会议不要谈具体条款,就谈原则。”

    “听听他们怎么说,看看他们内部有没有矛盾。”

    “记住,谈判桌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透露重要信息。”

    就在这时,秘书再次敲门进来:“皮克同志,还有一件事。”

    “说。”

    “有几家外国报社的记者申请采访林同志。”

    秘书递上一份名单,“《纽约时报》、《泰晤士报》、《费加罗报》的驻柏林记者,还有瑞典和瑞士的中立国记者。”

    “他们想了解新政府的政策方向。”

    皮克看向林:“你的意见是?”

    林接过名单看了看。

    这些报纸的名字,他都熟悉——它们代表着资本主义世界的主流声音,也代表着资本主义世界对这个新生社会主义国家的审视和警惕。

    “可以接受采访。”

    林说,“但不是现在。”

    “等我们和协约国代表团有过第一次接触之后。”

    “那时候,我们手里会有更多的筹码,说话也会更有底气。”

    “具体时间呢?”

    “后天下午。”

    林说,“你安排一个简单的记者见面会,时间控制在一小时内。”

    “问题可以提前收集,我会做准备。”

    “需要准备发言稿吗?”

    皮克问。

    “不用。”

    林摇摇头,“真实的思考,比完美的讲稿更有力量。”

    秘书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晨雾已经完全散去,柏林的天空呈现出清澈的淡蓝色。

    远处,工厂的烟囱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皮克走到林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有时候我会想,”皮克轻声说,“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建立一个完全不同的德国,一个社会主义的德国。”

    林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窗外,目光深远:

    “皮克同志,你还记得开国大典那天晚上,游行群众喊的口号吗?”

    “记得。‘人民万岁’。”

    “对,‘人民万岁’。”

    林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

    “它意味着,这个国家的命运,不再由少数容克和资本家决定,而是由千千万万普通工人、农民、士兵决定。”

    他转过身,看着皮克:

    “这就是我们和旧德国最大的不同。”

    “旧德国的外交,是为了维护统治集团的利益。”

    “而我们的外交,是为了保卫人民的利益。”

    “目标不同,方法不同,结果也会不同。”

    皮克点点头,但眼中仍有忧虑:“可是资本主义世界不会轻易接受我们。”

    “他们会封锁、会孤立、会想尽办法扼杀这个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

    “那就让他们试试。”

    林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力量,“十月革命后,十四个帝国主义国家武装干涉苏俄,结果呢?”

    “我们的苏俄同志们不仅活下来了,还越来越强大。”

    他拍了拍皮克的肩膀:

    “我们有广大的工人阶级支持,有社会主义阵营的团结,有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指导。”

    “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我们有时间。”

    “时间在我们这边。”

    “资本主义的危机是周期性的,不可避免的。”

    “而我们建立的社会主义制度,代表着未来的方向。”

    “只要我们不犯重大错误,只要我们不脱离群众,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皮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忧虑消散了许多。

    他看着林——这个总是能在最复杂的局面中找到方向的人,这个在短短几个月内改变了德国历史进程的人。

    “我该去机场了。”

    皮克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七点半,“协约国的飞机两小时后降落。”

    “去吧。”

    林说,“记住: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我们不是战败国在乞求和平,而是新政权在主张权利。”

    皮克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记者见面会的具体安排,我会让格特鲁德同志和你对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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