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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2章 艰难的谈判
    垣都的议事厅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青珞坐在长桌一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对面的重岳换了身暗金纹路的朝服,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羊皮卷上的条款清单。苍溟坐在主位,神色如古井无波,可青珞能感觉到那股子紧绷——这位守垣司之主的手指在案几下轻微叩击着,那是他思虑极深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已经是第三轮了。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整整四个时辰,就在这间议事厅里来回拉扯。窗外偶尔传来训练场上的呼喝声,衬得厅内愈发死寂。

    “重岳殿下。”苍溟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皇室要的,未免太多了。”

    重岳抬起眼,那双总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清明锐利:“苍溟司命此言差矣。皇室倾尽全力支持此番盟约,要的不过是个‘名正言顺’。战后龙脉节点的监管权,本就是皇室应有的职责。再者——”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青珞,“‘龙脉之心’乃九域重器,理应由皇室与守垣司共管,这要求不过分吧?”

    共管。

    青珞心里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无非是要在她身上套一副枷锁。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却化不开那股寒意。

    “殿下,”她放下茶杯,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并非器物。”

    厅内骤然一静。

    重岳看向她,眼神深邃:“琉璃姑娘误会了。皇室绝无此意。只是姑娘身系九域安危,若能有更稳妥的安置,对天下苍生、对姑娘自身,都是好事。”

    “稳妥?”赤炎坐在青珞身侧,声音低沉,像压抑着的熔岩,“把她关进皇城深宫,派三百侍卫十二时辰盯着,那叫稳妥?那叫囚禁!”

    “赤炎星枢言重了。”重岳身侧一位身着文官袍服的老者开口,语气不卑不亢,“皇室愿以最高规格礼遇相待,何来囚禁之说?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姑娘终究来历不明,身负异力,若无约束,万一……”

    “万一什么?”青岚温润的声音接过话头,可那温润里透着罕见的冷意,“刘大人是担心琉璃姑娘会为祸九域?”

    老者讪讪不语。

    “够了。”苍溟抬手,制止了这场眼看又要爆发的争执。他看向重岳,一字一顿:“监管权可议,但需守垣司协同。琉璃姑娘的去处,由她自己决定。这是底线。”

    重岳的指尖在羊皮卷上轻轻点了点。

    那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窗外有风穿过长廊,带来深秋的凉意。青珞拢了拢衣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安全屋里,羽商一边擦拭着琴弦一边说的那句话:“谈判这玩意儿,就是互相掀底牌。可你得记着,别让人瞧见你手里到底有几张。”

    她现在觉得,自己手里的牌,少得可怜。

    “既然苍溟司命说到这份上,”重岳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下来,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容,“本王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他话锋一转,“皇室既要出人出力,总要有些凭仗。这样吧,监管权可依守垣司所言,但皇室需在守垣司战后重建中有相应席位。另外,关于蚀潮源头的情报,需对皇室无保留开放。”

    “不可能。”这次开口的是羽商。他不知何时倚在了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扣,声音懒洋洋的,可话里的意思却硬得很,“情报网是守垣司的根本,殿下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羽商星枢此言差矣。”重岳不恼,反而笑了笑,“既是同盟,自当坦诚相待。若情报有缺,皇室如何调配资源?难道要将士们拿着不全的地图去打仗?”

    这话说得在理。

    可谁都知道,一旦情报网络对皇室完全敞开,守垣司就再无秘密可言。战后若皇室翻脸,守垣司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青珞看着苍溟。这位司命大人的侧脸在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他在权衡——每一个字、每一个条件,都在他心里过了秤。

    她知道苍溟的难处。守垣司独立于皇权之外数百年,靠的就是这份超然。可如今大敌当前,没有皇室的倾力支持,守垣司独木难支。这场仗,赢不了。

    “情报可以共享,”苍溟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但需限定范围。前线军情、蚀潮动向、幽昙兵力部署——这些,皇室有权知晓。至于守垣司内部事务、暗线布置,不在共享之列。”

    重岳挑眉:“这范围,由谁来定?”

    “由我。”苍溟看着他,不容置疑。

    四目相对。

    空气里像是有无形的弦在绷紧,随时会断裂。

    青珞忽然开口:“殿下是信不过守垣司,还是信不过我?”

    这问题问得突兀,厅内众人都看向她。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我是预言中的‘龙脉之心’,也是守垣司从蚀妖口中救下、教养至今的人。若我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殿下要凭仗,我这张脸、这身本事、在百姓中那点虚名——够不够当凭仗?”

    重岳深深看她,眼神复杂。

    “至于战后,”青珞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九域能安,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不是皇室能给的恩典,是我应得的自由。”

    赤炎在她身侧,手掌无声地握成了拳。青岚垂着眼,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苍溟看着青珞,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气魄。”重岳忽然抚掌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突兀,“琉璃姑娘既如此说,本王再咄咄逼人,倒显得小气了。这样吧——”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谈判者准备让步的姿态。

    “监管权依苍溟司命所言,席位依规制,情报共享范围由司命定夺。至于姑娘的去处……”他顿了顿,看向青珞,“皇室绝不强求,但求姑娘应下一事:若战后龙脉有异,姑娘需应皇室之请,出手相助。”

    这条件,出乎意料的宽松。

    可青珞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对劲。

    她看向苍溟,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青珞说。

    “口说无凭。”重岳身侧的老者又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帛书,“请姑娘以血为契,立下誓言。”

    血契。

    青珞瞳孔微缩。那是九域最重的誓言,以血为媒,以魂为质,一旦违背,反噬之力足以摧垮心神。

    “殿下这是何意?”赤炎霍然起身,声音里压不住怒意。

    “不过是求个心安。”重岳神色不变,“姑娘既然问心无愧,立个誓又何妨?”

    “若是殿下不信,这盟不结也罢。”羽商凉凉地说,手里的玉扣转得飞快。

    “羽商星枢说笑了。”重岳笑着摇头,“此等大事,岂能儿戏?血契乃九域古礼,正显郑重。还是说……”他看向青珞,“姑娘不敢?”

    激将法。

    老套,但有用。

    青珞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苍溟在权衡,赤炎在压抑怒火,青岚眉头微蹙,羽商嘴角的笑冷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若拒绝,刚才谈妥的一切都可能作废。皇室会退出,联盟会出现裂痕,面对幽昙,胜算少一分。

    可若立下血契,就等于把命门交到了别人手里。今日重岳要她“应请出手”,他日就能要她做更多事。血契的束缚,是实实在在的枷锁。

    “琉璃。”苍溟忽然唤她。

    青珞看向他。

    这位守垣司之主的眼里,是少见的挣扎。他在说:你可以拒绝,后果我来担。

    可她不能。

    她想起北境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西境瘟疫中哀嚎的百姓,想起青岚不眠不休研制解药时眼底的血丝,想起赤炎浑身是血还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她这条命,是守垣司救的。她这点本事,是这世间给的。

    那便还了吧。

    “好。”青珞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立。”

    “琉璃!”赤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

    她转头看他,轻轻笑了笑:“赤炎,没事的。”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赤炎的手颤了颤,缓缓松开。

    老者捧着帛书和一把银匕走到她面前。匕首很精致,刃口泛着冷光。

    青珞接过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滴在展开的帛书上。那血渗进明黄的丝帛,化作一行行金色的字迹——正是刚才约定的内容。

    “以血为契,以魂为质,”老者沉声念诵古语,“契成无悔,违者天诛。”

    最后一个字落下,青珞忽然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锁链缠上神魂,不痛,却真切地存在着。她知道,成了。

    重岳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抚掌:“琉璃姑娘爽快。既如此,皇室当倾力相助,与守垣司共抗大敌。”

    他朝苍溟拱手:“司命,盟约既成,本王这便回去调拨粮草军械。三日内,第一批物资必到垣都。”

    苍溟起身还礼,神色依旧沉稳:“有劳殿下。”

    又一番客套后,重岳带着人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下守垣司众人,空气沉默得压抑。

    “你不该答应的。”赤炎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沙哑。

    “总要有人让步。”青珞看着指尖那道浅浅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可那锁链的感觉还在,“他是皇室代表,要的是脸面,是保障。血契给了他保障,也给了皇室台阶下。”

    “那是血契!”赤炎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哐当落地,摔得粉碎,“他今日要你应请出手,明日就能要你做别的!那是绑在你神魂上的东西!”

    “我知道。”青珞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可赤炎,我们没有时间了。幽昙不会等我们吵出个所以然。每拖一日,就可能多死千百人。”

    赤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琉璃,”青岚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方素帕,“擦擦手。”

    她接过,低声道谢。

    “血契虽重,却非无解。”羽商忽然开口,依旧倚在窗边,望着重岳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世间万物,有契必有解。待战后……总有法子。”

    “那是后话。”苍溟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眼下盟约已成,该想的是如何打赢这一仗。赤炎,北境防线图可备好了?青岚,西境所需药材清单可齐全?羽商,幽昙主力动向的最新情报,日落前我要看到。”

    一连串命令下来,众人神色一肃,齐声应道:“是!”

    “至于你,”苍溟看向青珞,眼神复杂,“好好休息。三日后,随我去看第一批物资。皇室既出了血本,我们总得给足面子。”

    青珞点头。

    众人散去,议事厅里只剩下她和一地碎瓷。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把那摊茶渍照得发亮。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瓷。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新伤叠旧伤,可她不觉得疼。

    “值得吗?”

    她抬起头,看见羽商去而复返,正倚在门边看她。

    “什么值不值得?”她轻声问。

    “用你的自由,换这场仗的胜算。”羽商走过来,也蹲下身,帮她捡那些碎片,“血契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像鬼魅缠身,甩不掉的。”

    青珞看着掌心的碎瓷,忽然笑了:“羽商,你知道吗?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有句话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以前总觉得这话假大空,可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人活一世,总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羽商静静看她。

    “我不是圣人,我会怕,会后悔,会想逃。”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每次闭上眼,我都会看见那些死在蚀妖手里的人,看见流离失所的百姓,看见青岚累到晕倒,看见赤炎浑身是血……然后我就觉得,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碎瓷捡完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说了,”她看向羽商,眼里有光,“不是还有你们吗?你们不会看着我被人欺负的,对不对?”

    羽商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再有往日的轻佻,而是难得的认真。

    “对。”他说,“不会。”

    窗外,落日沉入远山,天边烧起一片血红的晚霞。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仗要打,新的谈判要磨。

    可至少今夜,盟约成了。

    青珞走出议事厅,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气。指尖的血契隐隐发烫,像在提醒她那份沉甸甸的代价。

    可她抬起头,看着渐暗的天空中亮起的第一颗星,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真的值得。

    远处传来训练场收操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在这座即将面临大战的城池上空,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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