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脊关的血腥味,三天了还没散干净。
羽商蹲在关隘西墙的缺口处,指尖拈起一撮焦黑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硝烟,不是血腥,是一种更细微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味——像放久了的蜜糖混着铁锈。他眯起眼,将这撮土小心包进油纸。
“看出什么了?”
青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医圣今日没穿惯常的青袍,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手里提着药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血丝和眉心的褶痕透露出连日奔波的疲惫。
“看出我们被人当傻子耍了。”羽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苏文镜那老狐狸,到死都在下棋。”
两人并肩走在残破的关隘内。战后清理工作还在继续,士兵们抬着尸体、搬运碎石,偶尔有压抑的哭声从某处临时医棚传来。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不仅是悲伤,更有一种无形的猜忌,在幸存的守军之间蔓延。
“白氏的三千叛军,战死一千二,俘虏八百,剩下的……”青岚顿了顿,“突围时被蚀妖冲散,多半是活不成了。”
“活该。”羽商冷笑,“我只是好奇,那八百俘虏里,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们,苏文镜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值得他们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押上。”
“问过了。”青岚摇头,“都是底层兵士,只知听令行事。带队的几个将领,战死五个,自刎两个。唯一活捉的那个副统领,昨夜在牢里……咬舌了。”
“灭口。”羽商脚步一顿,转头看他,“守牢的是谁的人?”
“原赤脊关守军,秦老将军的旧部。”青岚声音很轻,“但秦老将军三日前就奉命驰援西线了,现在守关的是从垣都新调来的‘黑甲卫’。”
“黑甲卫……”羽商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重岳殿下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明说。白氏叛变,里应外合,差点让赤脊关变成人间炼狱。可苏文镜死了,关键证人死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已经覆灭的家族。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特意打扫过现场。
“羽商大人!青岚大人!”
一个年轻校尉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东、东营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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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营是原本白氏叛军驻扎的区域,战后被暂时封禁。此刻营门外围了一圈人,有黑甲卫,也有守垣司的执法队,双方正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都是白氏的俘虏,看服色是低级军官。死状很诡异——面色青紫,七窍流血,可皮肤表面没有任何伤口。最奇怪的是,三具尸体围成一个小圈,每人的手指都指向圈心,那里用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是白氏的家族密符。”青岚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意思是……‘内有鬼’。”
“内有鬼?”羽商挑眉,“他们自己不就是鬼?”
“不对。”青岚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这符画得很仓促,血还没完全凝固。而且……”他抬起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尖有细微的破损,“指甲缝里有皮肉组织,不是他自己的。”
羽商眼神一凛:“他死前抓伤了人。”
“而且很可能就是杀他的人。”青岚起身,目光扫过周围,“这三人是同时中毒暴毙,毒性猛烈,发作极快。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同时毒死三人,下毒者要么是身手极快,要么……”
“要么就是他们信任的人。”羽商接上他的话,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黑甲卫的统领是个面色冷硬的中年汉子,此刻抱臂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不耐。守垣司执法队的队长是个年轻人,额头冒汗,显然没处理过这种场面。围观的士兵们神色各异,有愤怒,有恐惧,更多的是深深的猜疑。
“仵作呢?”羽商问。
“还、还在路上……”年轻队长擦汗。
“不用等了。”羽商走到尸体旁,忽然抬脚,靴底在血符上重重一碾!
“你做什么!”黑甲卫统领厉喝。
“毁尸灭迹啊,看不出来?”羽商笑眯眯地转身,脚下却用力将那个血符抹得稀烂,“反正人都死了,留个邪门符号在这儿,除了让大家互相猜疑,还有什么用?”
“这是重要证据!”
“证据?”羽商笑容一收,眼神冷了下来,“证据是给人看的。现在这儿这么多人,每个人都看见了这符号,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内有鬼’——鬼是谁?是你?是我?还是他?”
他手指随意一点,被点到的士兵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看见没?”羽商摊手,“这符号本身,就是毒。下毒的人不仅要他们死,还要他们在死前,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根刺。”
他走到黑甲卫统领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相撞。
“李统领,人是在你的防区死的。你怎么说?”
“本将会彻查。”李统领冷声道,“但羽商大人,守垣司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赤脊关现在由黑甲卫接管,这里的案子,自然由黑甲卫来办。”
“哦?”羽商挑眉,“那如果我说,这下毒的手法,和我三年前在东南经手的一桩案子一模一样呢?”
李统领瞳孔微缩。
“那桩案子,毒死的是重岳殿下一位政敌的全家十七口。”羽商慢条斯理地说,“用的是一种叫‘阎王笑’的奇毒,产自南疆,无色无味,见血封喉。最妙的是,中毒者死后三个时辰内,尸体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甜腥气——就像这样。”
他抬起手,将方才包着焦土的那张油纸在李统领鼻前一晃。
李统领脸色变了。
“李统领常年驻守北境,可能不熟悉这种南方玩意儿。”羽商收起油纸,笑容更深,“但巧了,我熟。而且更巧的是,三年前那桩案子,最后查出来的下毒者……是皇室暗卫。”
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统领脸上。这位黑甲卫统领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当然,我只是随口一说。”羽商转身,朝青岚使了个眼色,“毕竟三年前的暗卫,和现在的黑甲卫,也不是一码事。对吧,李统领?”
他拉着青岚往外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走出十几步,青岚低声问:“真是‘阎王笑’?”
“是也不是。”羽商脚步不停,“那土里的甜腥气是真的,但没那么浓。我加了点料。”
“你诈他?”
“不诈怎么出戏?”羽商回头瞥了一眼,李统领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不过有件事我没骗人——三年前那案子,真是皇室暗卫干的。重岳殿下当时还夸他们办事干净。”
青岚沉默片刻:“你怀疑黑甲卫里有内奸?”
“我怀疑所有人。”羽商在一处僻静的墙角停下,从怀里摸出烟杆,慢悠悠点上,“苏文镜的戏唱完了,可这出‘内有鬼’的大戏,才刚开幕。你信不信,今晚之前,赤脊关里关于‘内鬼’的谣言,能生出十八个版本?”
“所以你在尸体上做手脚,是想逼真正的内奸有所行动?”
“聪明。”羽商吐出一口烟圈,“那三具尸体,我已经让咱们的人暗中查验过了。指甲缝里的皮肉,我收着了。血符虽然被我抹了,但我记下了笔画顺序——那根本不是白氏的密符,是有人仿造的,而且仿得很拙劣,第三笔的方向反了。”
青岚眼神一凝:“你是说,有人想嫁祸给白氏,或者……想用这个假符号,误导我们怀疑某个特定的人?”
“更可能是后者。”羽商弹了弹烟灰,“白氏已经完了,嫁祸给死人有意义吗?但如果这个假符号指向的是某个还活着的人,比如……”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青岚懂了。
赤脊关现在势力混杂:原守军、黑甲卫、守垣司执法队、还有战后从各地调来的援军。如果有人想搅浑水,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猜疑,让这些势力互相撕咬。一旦内乱,关隘不攻自破。
“得在下次袭击前,把内鬼揪出来。”青岚沉声道。
“急什么。”羽商笑笑,“钓鱼要有耐心。饵我已经撒下去了,就等鱼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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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赤脊关的气氛更加诡异。
羽商下午那番话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关隘每个角落。关于“阎王笑”、关于三年前的案子、关于皇室暗卫……各种版本的流言在营房间流转,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羽商坐在自己临时住所的屋顶上,望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里装着从尸体指甲缝里提取的那点皮肉组织,混在特制的药液里,正微微泛着荧光。
“果然加了料。”他喃喃自语。
那荧光是某种追踪印记的反应,只有用特定药液才会显现。这说明,杀那三个俘虏的人,身上被下了追踪印记——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有人故意在那人身上留了记号,等他们去查。
“有意思。”羽商笑了,“这是要送我们一份大礼啊。”
他收起琉璃瓶,纵身跃下屋顶,身影融入夜色。
与此同时,关隘西南角的军械库里,一场秘密审讯正在进行。
被审的是个年轻士兵,看服色是原赤脊关守军,此刻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审讯他的是两个黑甲卫,手段狠辣,专挑不致命却极痛苦的地方下手。
“说!白氏的人许了你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年轻士兵声音嘶哑,“我只是奉命守夜,什么都没看见……”
“不见棺材不掉泪。”一个黑甲卫冷笑,从火盆里抽出烧红的烙铁。
就在烙铁即将按上士兵胸膛的瞬间——
“住手。”
门被推开,青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药箱,脸色冰冷。
“青岚大人。”黑甲卫皱眉,“我们在审问奸细,请您回避。”
“奸细?”青岚走进来,目光扫过士兵身上的伤痕,“有什么证据?”
“他昨夜当值时,有人看见他和白氏的俘虏接触!”
“谁看见的?”
“这……”黑甲卫语塞。
“没有确凿证据,滥用私刑,这就是黑甲卫的作风?”青岚走到士兵面前,检查他的伤势,“放人。”
“青岚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青岚抬眼,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寒光凛冽,“赤脊关的规矩是守垣司定的。要审人,可以,拿出证据,按程序来。否则……”他顿了顿,“我不介意让苍溟司命问问重岳殿下,黑甲卫什么时候有权力在守垣司的地盘上动用私刑了。”
两个黑甲卫脸色变了。
僵持片刻,他们终究松了绑。年轻士兵软倒在地,青岚扶起他,给他喂了颗药丸。
“还能走吗?”
士兵点头,眼眶发红。
“跟我来。”青岚搀着他往外走,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两个黑甲卫一眼,“今晚的事,我会如实上报。二位好自为之。”
走出军械库,夜风一吹,年轻士兵打了个寒颤。
“多谢……多谢大人……”他声音哽咽。
“不必。”青岚扶着他往医棚走,“你叫什么名字?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叫王铁,是秦老将军麾下的火头军。”王铁低声道,“昨夜我当值煮夜宵,确实有个白氏的俘虏过来讨水喝。我见他可怜,就给了他一碗。我们没说几句话,他就走了。可今天一早,就有人说我通敌……”
“给你水的人,长什么样?”
“很普通,三十来岁,左边眉毛有道疤。”王铁想了想,“对了,他递碗给我的时候,手背上有块胎记,红色的,像朵梅花。”
青岚脚步一顿。
梅花状的红胎记——他记得这个特征。三年前那桩“阎王笑”毒杀案,唯一逃掉的疑犯,手背上就有这么一块胎记。羽商跟他提过。
“你确定?”
“确定。”王铁点头,“那胎记很特别,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青岚心脏狂跳。如果王铁没说谎,那昨夜接触他的根本不是白氏的俘虏,是那个三年前就该死的疑犯!可那人怎么会混在白氏的俘虏里?又为什么要故意暴露胎记?
除非……
“大人小心!”
王铁突然惊呼,猛地推开青岚!
一道黑影从侧面屋顶扑下,匕首直刺青岚后心!王铁用身体挡了这一刀,匕首穿透他的肩膀,鲜血喷涌。
黑影一击不中,转身就逃。
“追!”
青岚咬牙,扶住倒下的王铁,快速点穴止血,同时朝黑影逃窜的方向甩出三根银针!
银针破空,黑影闷哼一声,速度却丝毫未减,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道尽头。
“来人!有刺客!”
喊声惊动了巡逻队,火把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青岚抱着昏迷的王铁,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
那黑影的身法,他认得。
是守垣司内部训练的一种特殊步法,叫“鬼影步”,只有高阶执法者才有资格学。而如今在赤脊关内,会这种步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中一个,是羽商。
但青岚知道不是他——羽商此刻应该在……
“怎么了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羽商拨开人群挤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一副刚喝完酒的模样。他看到青岚怀里的王铁,眉头一皱:“哟,这是唱哪出?”
“有刺客。”青岚言简意赅,“用鬼影步,往西边跑了。”
羽商眼神一凛,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看清脸了吗?”
“没有,但王铁说,昨夜接触他的俘虏手背有梅花胎记。”
“梅花胎记……”羽商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寒意,“好,好得很。这是要一石二鸟啊——既灭口,又嫁祸。”
“嫁祸给谁?”
“你说呢?”羽商看向西边,那是守垣司执法队驻扎的方向,“会鬼影步,能混进白氏俘虏里,还能在赤脊关来去自如——这样的人,关里能有几个?”
青岚沉默。
“走吧。”羽商转身,“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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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队的营帐里,队长周岩正在灯下擦拭佩剑。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是守垣司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也是少数会“鬼影步”的人之一。
帐帘掀开,羽商和青岚走进来。
“羽商大人,青岚大人。”周岩起身行礼,“这么晚,有何吩咐?”
“没事,找你聊聊。”羽商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周队长来赤脊关几天了?”
“五天。”
“哦,比我们早到两天。”羽商点头,“对了,周队长是哪里人?”
“北境,寒鸦城。”
“寒鸦城……”羽商若有所思,“那地方我熟,三年前去过一趟。当时城里发生一桩灭门案,周队长可曾听说?”
周岩擦拭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略有耳闻。”
“我听说,那家人死前,也留下了一个血符。”羽商盯着他,“和今天东营那三具尸体旁边的,一模一样。”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周岩缓缓放下剑,抬眼看向羽商:“羽商大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羽商笑眯眯的,“好奇周队长一个北境人,怎么会用南疆的‘阎王笑’。更好奇的是,周队长手背上那块胎记,是用什么药水点的?挺逼真啊。”
周岩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掀翻桌子,剑光如匹练般斩向羽商!同时左手一扬,一把毒粉洒向青岚!
“早就防着你呢!”
羽商身影鬼魅般横移,避开剑锋,同时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精准地架住周岩的第二剑。而青岚早在周岩动手的瞬间就已闭气后退,毒粉洒了个空。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周岩咬牙,剑势愈发狂暴。
“从你故意在王铁面前露胎记开始。”羽商边挡边退,将战场引向帐外,“太刻意了。真正的内奸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你想让我们以为内奸是那个有胎记的人。”
“所以你将计就计?”
“不然呢?”羽商轻笑,短刃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在周岩手臂上留下一道血口,“你杀那三个俘虏,是为了灭口,因为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嫁祸给‘胎记人’,是想转移视线。你用鬼影步刺杀青岚,是想让我们怀疑执法队内部——周队长,你这盘棋下得挺大啊。”
帐外,听到打斗声的士兵们已围拢过来,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周岩见势不妙,虚晃一剑,纵身就要往屋顶跃——
“想走?”
羽商袖中飞出一道银丝,缠住周岩脚踝,狠狠一拽!周岩身形一滞,青岚已欺身而上,三根金针扎入他背心灵台穴。
周岩闷哼一声,浑身灵力一滞,从半空摔落在地。
羽商上前,一脚踩住他胸口,短刃抵住咽喉。
“说,谁派你来的?”
周岩嘴角溢血,却笑了:“你猜?”
“我不猜。”羽商也笑,短刃下压,血珠渗出,“但我可以让你尝尝‘阎王笑’的滋味——放心,我这儿有解药,死不了,就是会疼上三天三夜,疼到你想把自己骨头一根根拆出来。”
周岩笑容僵住。
“我说……”他嘶声道,“是……是幽昙大人……”
“放屁。”羽商打断他,“幽昙要的是龙脉,不是赤脊关。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周岩眼神闪烁,最终闭眼:“是……是重岳殿下。”
周围一片哗然。
羽商和青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证据。”青岚沉声道。
“我怀里……有殿下亲笔手令……”周岩声音越来越低,“要我……在适当时机,制造混乱,让守垣司和黑甲卫……两败俱伤……殿下好……坐收渔利……”
羽商从他怀里摸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确实是重岳的笔迹,盖着私印。内容与周岩所说一致。
“收押。”羽商起身,将帛书递给青岚,“派人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你要去哪?”
“去找重岳聊聊。”羽商掸了掸衣袖,笑容冰冷,“问问他,这出‘内有鬼’的大戏,他到底想唱到什么时候。”
夜空无月,只有赤脊关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暗不定。
内奸揪出来了,可这场信任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