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流来得猛,去得也快。
王林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还按在少女后颈的莲花印记上,瞳孔涣散了大概三息的工夫。
然后他猛地抽回手,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
“小林儿!”
王元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得的急切。老头一步跨到他面前,干枯的手指按上他的脉门。
王林摆了摆手:“没事……没死。”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仁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那股信息流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更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和碎片化的记忆。什么都有,什么都看不清,像把一百本书撕碎了塞进搅拌机里打了一遍,再倒进他脑子里。
但有一个东西很清楚。
一个声音。
就在他的识海里。
“你是谁?”王林开口,但不是对着少女,也不是对着王元始。
他的声音传进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那团混沌的信息流已经慢慢沉淀下来,在他识海的角落里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
光团里隐约有个人影,蜷缩着,像个被丢在角落里的流浪汉。
沉默了几息。
光团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是谁?”
王林皱眉。
“我还问你呢。”
“我是谁……”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迷茫,“我……是谁来着?”
王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
“……”
“我是谁?”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这次音调拔高了,带着一股癫狂的味道,“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哈!”
疯了似的笑声在王林的识海里回荡,震得他脑仁又疼了一下。
王林咬着牙忍住,等那阵笑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渐渐收了。
“对了。”
那个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像想起了什么。
“我似乎……叫林阴阳。”
“林阴阳?”
“嗯。林阴阳。”那个声音把这三个字反复念了几遍,好像在确认,“没错,是这个名字。林阴阳。至于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王林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王元始一直在旁边盯着他,老头的手没离开他的脉门。
“你识海里进了东西。”
“我知道。”王林点头,“一个残魂。”
王元始的眼皮跳了一下。
“叫林阴阳,什么来历不知道,什么境界不知道,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王林摊了摊手,“一问三不知。”
少女还站在不远处,捂着后颈,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那个少年碰了她后颈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跟中了邪似的。
王元始松开王林的手腕,闭上眼,一缕神识探入了王林的识海。
以他大乘巅峰的修为,在识海里找个残魂,跟在自家后院找只蚂蚱没区别。
他的神识很快锁定了那团蜷缩在角落里的光团。
然后他伸手去碰。
“嗡——”
王元始的神识被弹了回来。
不是被攻击,是被弹回来的。
像手指戳到了一面橡皮墙上,软绵绵的,没有敌意,但就是进不去。
老头的眼睛睁开了,脸上的表情有点精彩。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加了三成力道。
还是弹回来了。
五成。
弹。
八成。
弹。
王元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一万四千年的修为,大乘期巅峰的神识,连一个识海里的残魂都拿不下?
“老祖?”王林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了一下。
“碰不到。”王元始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凝重。
“什么叫碰不到?”
“就是字面意思。我的神识靠近那个东西,就会被弹开。”王元始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是它在抵抗,是它本身的性质就排斥外力介入。像一滴油浮在水上,你用水怎么推都推不进去。”
王林愣了一会儿。
“所以这东西赖在我识海里了,您也赶不走?”
“暂时……是的。”
王元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一万四千年来,他还没承认过自己“办不到”什么事。
王林揉了揉额头。
识海里那个自称林阴阳的残魂又开始嘀嘀咕咕了,念叨着“我是谁”、“这是哪”之类的废话,像个住进了他脑子里的精神病。
“能不能安静点?”
“哦。”林阴阳的声音消停了两息,然后又响起来,“你是谁?”
“我叫王林。”
“王林……这名字不好听。”
“关你屁事。”
“哈哈哈哈!有意思!”
王林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从识海里拽出来。
脑子里多了个疯子,这事暂时没办法解决。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捂着脖子的少女。
“你叫什么?”
少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半天才开口:“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刚才救了你的命。”
少女噎了一下。
这确实没法反驳。
她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青色长裙上血迹斑斑,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慕容晓晓。”
“哪个慕容?”
“西域慕容家。”
王林挑了挑眉。
西域慕容家,跟东域王家一样,是域内顶级世家。
五域之中,各有几个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家族,慕容家就是西域那个。
“嫡系?”
慕容晓晓抬起头,带着一丝倔强:“嫡系长女。”
“嫡系长女跑到黑风沙漠来被人追杀?”王林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沙地上划拉着,“你们家不管你?”
慕容晓晓的脸色变了一下。
“出来游历。”
“游历游历到差点被人打死?”
“那是因为……”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说多少。
王元始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老神在在地掏出一串念珠开始拨弄,像个乘凉的老大爷。
“说吧丫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老头没看她,声音懒洋洋的,“你那个印记的事,我们比你更想搞清楚。”
慕容晓晓的手不自觉地又捂上了后颈。
那个莲花印记。
她从小就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三个月前,我在西域南部的一处上古遗迹里发现了那块灰色碎片。碎片出土的时候动静很大,惊动了附近的黑煞宗分舵。”
“黑煞宗的人追上来之后,发现我身上有碎片,就想抢。我跑了一路,又撞上了金刚寺和狂沙寨的人。”
“撞上的?”王林划拉枯枝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撞上的。”慕容晓晓的声音压低了,“是约好的。他们三家,本来就是一伙的。”
王林抬起头。
“黑煞宗、金刚寺、狂沙寨,表面上是三家互不相干的势力——一个魔修,一个佛门,一个散修联盟。但实际上,这三家早就暗中勾结了。”
慕容晓晓说到这里,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能倾诉的对象。
“我在那个上古遗迹里不只找到了碎片。我还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份三方盟约——黑煞宗、金刚寺、狂沙寨,三家联手,在西域各地掳掠修士和凡人,以活人炼制某种禁忌丹药。盟约上写得清清楚楚,签名画押,连分赃比例都定好了。”
王林的枯枝在沙地上顿了一下。
“你撞破了他们的事?”
“对。”慕容晓晓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所以他们追杀我,不只是为了碎片。是要灭口。”
“那你为什么不回慕容家求援?”
慕容晓晓咬着牙,半天没吭声。
“回不去?”王林看着她。
“传讯法符在逃跑的时候碎了。”慕容晓晓的声音闷闷的,“而且……就算传讯回去,家里不一定会信。这三家势力在西域根深蒂固,金刚寺背后还有万佛窟撑腰。我一个人的话,谁会信?”
王林沉默了两息。
“你后颈的印记是怎么回事?”
慕容晓晓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天生的。从我出生起就有。家族里的长辈说那是某种先天灵纹,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
“天生的?”
“嗯。”慕容晓晓偏过头,露出后颈的莲花印记。
“碎片似乎喜欢我……”
“什么意思?”
“那块碎片,不是我从遗迹里的。”慕容晓晓的声音很轻,“是它自己飞到我手里的。我走进密室的时候,碎片就从墙壁里飞了出来,直接撞进了我的掌心。就像……”
“就像它认识你。”王林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慕容晓晓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王林收回视线,把枯枝插进沙地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王元始身边,压低声音:“老祖,这个女娃不简单。”
“废话。”王元始拨了一颗念珠,“后颈的印记能跟碎片共振,碎片还会主动飞到她手里。这种人,要么是碎片的守护者,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王元始没接这个话茬。他拨着念珠的手停了一下,侧头往西面看了一眼。
“先走。”
“怎么了?”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全是渡劫期。”
老头站起来,再次把手按在了王林的肩膀上。
“等等!”王林偏头看了一眼慕容晓晓,“她怎么办?”
“带上。”王元始另一只手朝慕容晓晓虚抓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少女裹住,拎了过来。
慕容晓晓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前就已经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黑风沙漠已经消失了。
脚下是苍翠的山峰,头顶是飘着灵鹤的碧蓝天空。
苍翠山脉。
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