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家的人在王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慕容夫人几乎没离开过客院。她把慕容晓晓左臂上的伤检查了七八遍,又把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全重新上了一遍药。
慕容晓晓被她娘按在榻上灌了三碗补气汤,整个人胖了半圈。
“娘,我真没事了,您别喂了。”
“没事?你差点死在外头你知不知道!”慕容夫人拧着帕子,鼻尖发红,“让你出去游历,你倒好,跑到黑风沙漠去!那地方是你一个元婴能去的吗?”
“我不是去玩的,我是查到了线索——”
“什么线索值你一条命?”
慕容晓晓闭嘴了。
她看着她娘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娘。”
“怎么?”
“……那个王林,您觉得怎么样?”
慕容夫人拧帕子的手一停。
“怎么问起他?”
“就随便问问。”慕容晓晓低下头,手指卷着被角,“他救了我的命,又帮我查了三家的证据。”
慕容夫人沉默了两息。
“这个孩子,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哪里都不简单。”慕容夫人把帕子叠好放在膝盖上,“十岁的金丹期,一拳打爆化神修士。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跟你哥谈结盟的时候,连条件都你进我退的。他不像十岁的孩子。”
慕容晓晓揪着被角,半天蹦出一句:“他虎牙还没换完呢。”
“虎牙没换完的人照样能把化神打成烟花。”
慕容晓晓不说话了。
……
第四天,慕容家的人离开了。
慕容白带走了盟约拓本的玉简,说要回去请示家主。慕容夫人走的时候拉着慕容晓晓的手不肯松,最后还是被棺山翁劝住了——小姐留在王家确实比路上安全。
走之前,慕容白单独找了王林一趟。
“王公子,结盟的事我会尽快推动。但有一点——”
他把折扇展开,扇面上画着一朵墨莲。
“我妹妹的安全,拜托了。”
“放心。”
“还有——少碰她脖子。”
“……”
慕容白笑了笑,收扇离去。
王林站在迎客峰上,看着三道遁光消失在西方的天际线上,忽然打了个激灵。
不是冷。
是感应。
西面,有一股极其庞大的气息正在逼近苍翠山脉。
不止一股。
至少……五股。
其中一股,浑厚如山,深沉如渊,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压迫感。
大乘。
王林转身就跑。
他从迎客峰飞到主峰只用了三息,直接撞开祖殿的禁制冲了进去。
“老祖!”
王元始已经站起来了。老头的眼睛完全睁开,念珠被他攥在手里,一颗颗灵木珠子上泛着微弱的光。
“我感觉到了。”
“几个?”
“五个渡劫。”王元始的语气很平,“还有一个大乘初期。”
五个渡劫加一个大乘。
王林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黑煞宗、金刚寺、狂沙寨各出一到两个渡劫,加起来差不多五个。而那个大乘——
“万佛窟。”
“没错。”
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比预想的快了半个月。
“老祖,慕容家的人刚走,他们来得真是时候。”
“不是巧合。”王元始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他们等的就是慕容家离开。人刚走,他们就到了。一直在盯着我们。”
王林吸了口气。
“慕容家的人没事吧?”
“那三个人不是他们的目标。”王元始摇头,“他们的目标是碎片。在你身上。”
王天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急促得像踩油门。
“老祖!山脉外围发现多股气息!已经封锁了方圆三千里的空域!”
他冲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至少五个渡劫期!还有一个……”
他咽了口口水。
“一个大乘。”
祖殿里安静了几息。
“天赐。”王元始的声音不急不缓。
“在!”
“启动苍翠山脉的护山大阵。全部阵眼打开,把族人撤进内门。”
“是!”
“王鹤年。”
大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殿门口。
“在!”
“带你的人守住东西两翼。没我的命令,不许出阵。”
“是!”
两个人领命匆匆走了。
殿里只剩下王元始和王林。
王林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傍晚的天空本该是暗红色的,但此刻在苍翠山脉的西面,一团金光正在缓缓升起。
金光里隐约有一尊佛影。
大乘修士的异象。还没到近前,气势已经压过来了。苍翠山脉外围的灵兽开始不安地嘶鸣,树冠哗哗作响。
“老祖。”王林回头。
“嗯?”
“打得过吗?”
王元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供案前,看了一眼长明灯。灯火跳了两下,很平稳。
“大乘初期。”老头拨了一颗念珠,“就这?”
王林咧了咧嘴。
行吧。
……
苍翠山脉外,三千里空域被彻底封锁。
六道人影悬停在山脉的西面上空,居高临下。
当先一人,身披金色袈裟,颌下一部长须垂至胸口,面容慈悲,双手合十。他身后虚空中浮着一尊三丈高的金色佛影,佛影宝相庄严,流光溢彩。
万佛窟护法金刚——空见大师。大乘初期。
他左后方站着鬼婆,黑袍裹着枯瘦的身体,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右后方站着法难和独眼蛟。法难换了一身更华丽的金色袈裟,禅杖上挂着九个铜环。独眼蛟把两把弯刀都拔了出来,刀刃上映着血红的夕阳光。
再后面还有两个渡劫期修士——一个是黑煞宗的另一位长老,枯如骷髅;一个是狂沙寨的副寨主,满身伤疤。
五个渡劫,一个大乘。
这个阵容,放在整个苍茫大世界,够踏平一个中等宗门了。
空见大师睁开眼,看向苍翠山脉的主峰。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座山脉,连山脚下已经撤进内门的王家族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贫僧万佛窟空见,来访东域王家。请王家掌事人出来说话。”
山脉沉默了几息。
然后,护山大阵轰然启动。
一层金碧色的光幕从山脚升起,笼罩了整座苍翠山脉。阵纹在光幕里流转,古朴而庄重。
光幕之内,一个灰色的身影缓缓升起。
王元始。
老头依然是那副瘦得像柴一样的模样,灰袍上还有两个补丁,手里还拨弄着那串灵木念珠。
他站在光幕之内,隔着大阵,与空见大师遥遥相对。
两个大乘,四目相对。
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嗡鸣。大乘修士的气场碰撞,连空间都在微微颤抖。
“万佛窟的人,跑到我东域来,好大的脸面。”
王元始开口了,语气比茶盏里放凉了的茶还淡。
“你来我家门口念阿弥陀佛,是来化缘的?还是来找打的?”
空见大师的慈悲面容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双手合十的姿势紧了一分。
“王道友,贫僧此来并非挑衅。只是座下弟子在黑风沙漠遇害,贫僧身为师长,不能坐视不理。”
“遇害?”王元始拨了颗念珠,“你说的是那个穿袈裟的胖子?”
空见大师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元始歪了歪头。
“他说他师父是万佛窟的护法金刚。然后我家小辈给他一脚踩死了。你现在告诉我,这叫?”
鬼婆在空见身后冷哼了一声:“一派胡言!秦不语是化神期修士,被一个金丹期的小子一脚踩死?你当我们是傻子?”
“化神期被金丹踩死,你觉得不可能?”
王元始笑了笑,那种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那个金丹是我家的孩子。他踩死你十个化神都够。信不信?”
鬼婆的脸色变了。
独眼蛟握刀的手攥紧了:“少废话!今天老子就一个目的——把杀我兄弟的凶手交出来!”
“交不了。”王元始的念珠又转了一颗。
“那就踏平你王家!”
王元始停下了手里的念珠。
他抬起头,看了独眼蛟一眼。
就一眼。
独眼蛟浑身的寒毛瞬间炸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半尺,两把弯刀在手里抖得哐哐响。
大乘修士目光中的威压,对渡劫期来说,已经不是“压力”这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空见大师伸手拦住了独眼蛟。
“王道友,和气生财。弟子被杀,贫僧自然要讨个说法。但贫僧也不想两家结下死仇。”
“你想怎样?”
“交出碎片,交出慕容家那个丫头。弟子被杀之事,贫僧可以既往不咎。”
王林站在护山大阵的光幕后方,听到这句话,挑了挑眉。
要碎片。
果然,万佛窟也在找碎片。
空见大师掌心里的那块碎片——王林隔着三千里就感应到了。佛门手里至少有一块,而且他们知道碎片是什么。
识海里的林阴阳突然说话了。
“这和尚,手里有碎片。”
“我知道。”
“但他融合不了。碎片在他掌心,没有融入他身体。他只是拿着,不是吸收。”
王林的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说?”
“碎片不是谁都能融合的。”林阴阳的声音罕见地清醒了几分,“碎片只认一个人。不对……至少在我的记忆碎片里,是这样的。”
“认谁?”
“认你。”
林阴阳的语气很笃定。
“碎片的本源是混沌之力。混沌体是碎片唯一的归宿。那和尚手里的碎片,对他来说只是一块有点特殊的石头。但对你来说——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王林沉默了两息。
他抬头,隔着光幕看向空见大师。
和尚宝相庄严,金色袈裟在风里猎猎作响。身后的佛影双手合十,法相威严。
五个渡劫期分列左右,气息交织,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封锁网。
“老祖。”王林的声音传入王元始耳中。
“说。”
“他们要碎片,给不了他。但他手里也有一块碎片,我想拿到。”
王元始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拍。
“多大的?”
“不大。但我需要。”
“行了。”
王元始把念珠收进了袖子里。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王林的心跳提了一拍。
老祖收念珠了。
收念珠就是要动手了。
自从王林记事起,王元始手里那串念珠就没离过手。一万四千年的大乘巅峰,念珠是他的本命法器。收进袖子里,是怕打起来的时候碎了。
不是怕念珠碎——是怕把对面打得太碎,溅到念珠上不好洗。
“空见。”王元始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