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谢庆遥来了。
他是从金吾卫衙门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
墨菊要奉茶,他摆摆手,说不必,自己寻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
青罗从书房探出头,看见是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她没端仪态,拎着裙角三步并两步跨过门槛,往他对面一坐,顺手捞起案上半盏凉茶灌了一口。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无公务吗?”
谢庆遥看她喝凉茶,皱了皱眉。
“今日公务无处理。顺路。”
青罗“哦”了一声,没戳穿金吾卫衙门在城东、林宅在城西,顺的是哪门子路?
“武备学堂的章程定了。”谢庆遥语速平缓。
“姚文安、霍世林、萧锦城三人凭河东实绩,入围初选没问题。初选是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联合审,不归我一人定。但能过我这关,后面他们自己尽力便是。”
青罗听得认真,等他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阿遥,你这是开特例吗?”
谢庆遥看她一眼:“举贤不避亲。”
青罗差点被茶水呛到,她咳了两声,放下茶盏,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
“阿遥都会一本正经玩梗了!回头我跟他们说。”
谢庆遥没有听懂,也不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益州那边,有回信了。”
青罗的笑意敛了。
“三人离境后的去向,被人为抹掉了。驿站记录、城门出入册、沿途客栈客单,都没有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不是仓皇出逃。是有人接应,且动手收拾过首尾。”
青罗没有说话。
窗棂把午后日光筛成细格,一格一格落在她脚边。她垂着眼,手指搭在茶盏边缘,没有动。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如常∴“折子仍压着,陛下没有批答。”
青罗抬眼看他,谢庆遥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再往下解释。
她也没问。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窗外隐约传来前街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调,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散开。
青罗忽然开口:“阿遥,陛下是不是不想赐婚?”
谢庆遥看着她:“圣心……难测。”
青罗“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谢庆遥起身:“我还要去兵部。有事你让墨三递话。”
青罗送他到厅门口,没有跟出去。
她斜倚着门框:“阿遥,谢了。”
谢庆遥没应,转身走了。
青罗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
纪怀廉已经十日没有出府。
闭门期早满了,他只是不想被人看见。
永王有功归朝,把身边最宠的侍妾遣了,入宫递了折子,然后没下文了。
正常人会如何想?
“殿下在请旨,想求一门好亲事。”
侍妾遣了,是扫清障碍。折子递了,是向父皇开口。折子压着,是陛下在斟酌人选。
他不能拒绝,因为折子还被压着。
他更不可能答应,因为除了她,他谁都不想娶。
所以,他怕一出门就会遇见恰好路过的某部侍郎、某位勋贵、某个笑眯眯来问“殿下何时得空”的宗室长辈。
李管事今早又送来一张素笺,说是宗正府老王爷亲笔列的几家闺秀名录。
工部苏侍郎的夫人也托人带了口信,问殿下何时得空,苏府新移了一株百年玉兰,今岁开得极好。
赏花。赏完花再“偶遇”一下府中女眷,顺理成章,体面周全。
纪怀廉没有看那张名录,放进案头那摞旧奏折底下,说:“回了,就说本王在修前朝水利典籍,无暇出府。”
李管事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纪怀廉一个人。
他确实在修水利典籍。《永定河治略》批到第七卷,案上堆着十二册各府州县的河渠旧档,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他可以一坐一整日,对着那些发黄的纸页,一笔一笔往下写。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会停笔,想一想,她今日都做了何事。
夏木每晚戌时三刻会来。纪怀廉只问一句“今日如何”,夏木便把她一日行踪说一遍。
今夜他批完一卷,搁笔时窗外已经全黑了。七月的夜来得慢,天边还残着最后一缕灰蓝,檐下灯笼却已点了起来。
他起身推开房门,穿过廊道,从王府后巷的小角门走了出去。
青罗还在书房。
墨菊已经把今日的账册归档,新沏的茶搁在手边,一口没动。
她正对着摊开的京城舆图发呆。沈如寂午后来说,净室的墙刷完石灰水要晾足七日才能用,开业的日子只能往后推。
她在想要不要换个日子,还是索性等到九月。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还没起身,门就开了。
纪怀廉站在门口,穿着出门的常服,发髻却散了一缕,大约是走得太急。
青罗握着笔,怔怔地望向他:“你怎么来了?”
他绕过书案,握住她拿笔的那只手。笔落在摊开的舆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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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从椅子里拉起来:“出来。”
“去哪儿?”
他拉着她穿过书房的门,穿过走廊,穿过那架秋千和那棵拴吊床的老槐树,一直走到青淮院那片还没整修的空地上。
月色很好。
他停下来,转过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青罗看着他眼下一层淡淡的青影,胡茬比从前长了些,眉心那道细纹又拧起来了。
“王爷……没睡好?”
他低头看她∴“你不在,我怎可能睡得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李管事今日又送来一张名录,宗正府老王爷列的。工部苏侍郎的夫人请我去赏玉兰,赏完玉兰大约还想赏她家嫡女的琴艺。”
他冷哼一声:“我把名录压在奏折底下了,一张都没看。”
青罗正要开口调侃他:看看便看看,权当看花了。
又怕他恼了,还是歇了这念头。
“我知道父皇压着折子自有他的考量,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他看着她,“可我不知还要等多久。”
他手臂用力,埋在她颈窝里:“夏木每晚来,说你每日都忙着。我听着,觉得很好。”
他停了很久:“可今夜忽然觉得不够。”
月光把他的眉眼洗得很淡,那个如今在人前滴水不漏的永王殿下,此刻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的灯。
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脚尖踮起来,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我这几日做了这些事。”她说,“薛灵送了三次数据,桂花和枸杞定案了,菊花废了。”
“太原张老二他们六人到京郊了,墨梅去接的了安置在京西的庄子里。庄子里烈酒已经开始酿,一半存着等医馆开业,一半按薛灵的数据做辅料添加。”
“沈如寂今日来说,净室的墙刷了石灰水,要晾七天才能用。开业的日子可能要往后推。”她顿了顿,“我在想要不要换个日子。”
她才说完,纪怀廉便在她的唇上也轻啄了一下。
“可有想我?”
“想!”
他不满意,继续纠缠:“有多想?”
“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她笑倒在他怀里。
他听懂了字,没听懂意思,可瞧着那欢喜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便把那笑声轻轻地堵住了,她愣了片刻便用力推他,含糊道:“会有人……”
他只好松开,哑着嗓子道:“那便进屋里……”
月色很好,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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