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一个箭步奔到车厢旁，掀开厢帘。玲珑弯腰钻出车厢，他下意识伸手搂腰肢，想把她抱下来。

    

    林掌柜识相地转过头。晁大洪不厚道地咧嘴嬉笑。

    

    玲珑臊得面颊绯红，轻轻拍了一记无弃手背，示意他把手拿开，然后自己轻盈跳下车。

    

    林掌柜前面引路，玲珑跟在后面，无弃、晁大洪一左一右跟在侧后方。

    

    四人一踏上“玉满楼”门外台阶，酒楼内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十六名乐手吹吹打打从门里走出来。

    

    他们个个涂脂抹粉，身穿讲究的戏服，使出浑身解数卖力演奏。

    

    咚咚锵！咚咚锵！六名鼓手分成两组。两人抬鼓，一人敲打，袖管撸起，露出血脉贲张的胳膊。

    

    滴滴答！滴滴答！两名唢呐手，腮帮子高高鼓起，吹奏出高亢如云的曲调，声音尖锐而热烈，直刺天灵盖。

    

    另有八名铙钹手金铁交鸣，穿插其间，将气氛烘托得近乎癫狂。

    

    他们鱼贯而出，分列两侧门口，当中形成一条通道。

    

    最后，一人缓步走出。

    

    他身着一袭紫锦长袍，面颊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而阴鸷，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在看几只待宰的羔羊。

    

    这人正是子归世子——杜鹤。

    

    林掌柜与杜鹤认识，立刻脚下生风快步上前，躬身施礼道：“有劳世子远迎。”

    

    他侧身伸手介绍：“世子爷，这位便是‘金匮坊’的安大小姐。”

    

    杜鹤脸上瞬间堆起虚伪的笑容，拱手施礼：“原来是安大小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寒暄罢，他目光一转，冷不丁落在无弃身上，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苍公子吗？想不到啊，咱们又见面啦。”

    

    林掌柜意外道：“原来世子和我家——”

    

    “姑爷”二字还未出口，就被无弃打断道：“没办法啊，没在你矿场挣到钱，我现在生活无着，只能当个保镖混口饭吃啦。”

    

    杜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假装没听懂，随即转向玲珑，笑吟吟伸手相请：“大小姐，外面聒噪，请上楼一叙。”

    

    踏入酒楼，鼓乐声戛然而止。

    

    无弃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门外的肮脏喧闹被彻底隔绝，一股檀木的浓烈幽香扑鼻而来。

    

    酒楼内部极尽奢华。

    

    大堂地面铺着整块的汉白玉，打磨得光鉴照人，倒映出四周的烛火与人影。墙壁粉刷的白灰里掺杂着海珠、贝壳粉末，流转着五彩斑斓的光晕。

    

    数根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梁柱矗立在四周，柱身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青色夔龙，龙鳞以金粉勾勒线条，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数十级楠木楼梯通往二楼，栏杆上每隔一段就会有一尊赤睛蟒雕像，挺身直立，张开血盆大口龇出獠牙，眼窝镶嵌着鲜艳的血玉石，眼神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楼内没有别的客人，安安静静，完全不像是一座酒楼。

    

    所有仆役和婢女皆身着统一的浅青色绸缎衣衫，鬓发梳得溜光整齐，恭恭敬敬候在通道和楼梯两侧，垂手低眉，大气不敢出一声。

    

    宴席设在二楼。

    

    二楼的布置更为考究，四周悬挂着名贵的鲛纱帷幔，随风轻摆，地面铺着名贵的羊绒地毯，花纹是典型的西域风格。

    

    偌大的厅堂内，只摆了三张酒案。

    

    美轮美奂，价值连城。

    

    案面使用一整张玳瑁壳，闪烁五彩虹光，触感温润如玉，案架檀木制作，四只案脚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案上摆放杯盘碗盏的皆是黄金器皿，镶嵌着各色宝石，五彩缤纷耀眼夺目。

    

    菜肴更是丰富得令人咋舌，山珍海味堆叠如山。盘中盛着猩红的驼峰、晶莹剔透的鱼唇、色泽金黄的燕窝，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无弃看在眼里，心中别有一番感触。

    

    唉，这满屋珠光宝气都是玉山矿井里的成百上千的森森白骨换来的。

    

    三张酒案摆得十分讲究。

    

    杜鹤坐在左侧上首，玲珑与之相对，坐在右侧上首。

    

    林掌柜则坐在玲珑旁边，右侧下首。

    

    林掌柜本想让位给无弃，刚一张嘴，就被无弃打断，小声道：“我现在是保镖，坐着不合适。”

    

    林掌柜见无弃态度认真，不敢再违拗，只得侧身坐下。

    

    无弃和晁大洪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站在玲珑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出人意料的是，杜鹤这边只有他一个，除了一旁待命的婢女、上菜的仆役，看不见其他任何帮手。

    

    他真这么放心？

    

    无弃有些难以置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杜鹤放下酒杯，目光在玲珑身上流连，假模假式问道：“在下听说安小姐这要去赤潮？”

    

    玲珑点点头：“今年‘问剑大会’在赤潮举行，我想去见识见识。”

    

    现在去赤潮不可能为别的事，所以她也没必要撒谎。

    

    “最近去赤潮的人很多，有参赛的，也有观赛的，在下已经接待了十几批。”

    

    杜鹤忽然话锋一转：“想必大小姐知道的，此去赤潮上千里路途，遍布瘴气、尸妖横行，可谓凶险至极。”

    

    “所以，其他人都是十几支队伍凑在一起，凑成一支数百人的大队，彼此有个照应再往里进。”

    

    “不知大小姐此次带了多少人啊？”

    

    玲珑一愣，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家伙在码头肯定有眼线，只是明知故问罢了。

    

    “我带了几十个人，不过一多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仆役，我想把他们留在腐林边境等我回来。”

    

    “那大小姐准备带几个人赶赴赤潮？”

    

    玲珑伸出手掌：“五个。”

    

    无弃和四名佣兵。

    

    “人是不是太少了点。”杜鹤故作惊讶：“大小姐若不嫌弃，本世子愿意派人一路护送，保大小姐周全。”

    

    玲珑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多谢世子好意。我身边这几位保镖皆是高手，就不劳烦世子了。”

    

    “高手？”杜鹤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无弃和晁大洪，“大小姐，有些人中看不中用，你千万莫被花架子骗了啊。”

    

    无弃知道这家伙德性，也不生气。

    

    晁大洪脸上挂不住，涨得通红像块猪肝。

    

    杜鹤接着道：“如果大小姐怕人多，在下有一高手，一个可以抵得上十个。”

    

    他不等玲珑答复，啪啪拍手。

    

    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从屏风后转出一人。此人身材魁梧，光头，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样与众不同的兵器。

    

    无弃瞳孔急缩。

    

    我去，怎么是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