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烟囱刚冒起青烟,陆九思就把自己焊在院子角落的铁架子前了。他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正跟一具半人高的铁家伙较劲,那玩意儿浑身裹着铜钉,脑袋是颗掏空的马骨,眼眶里嵌着两盏绿幽幽的油灯,正是他捣鼓了半年的“机关兽”。
“咔哒——”扳手猛地打滑,陆九思踉跄着撞在铁架上,后脑勺磕出个红印。他龇牙咧嘴地骂了句:“娘的,这狗东西的关节比南疆的蛊虫还犟!”
铁架上的机关兽突然“咔嗒”响了一声,马骨脑袋转了半圈,绿油灯眼扫过陆九思,像是在嘲笑。
“笑个屁!”陆九思抄起脚边的铁锤,“再瞪我,把你拆成废铁炼犁头!”
正闹着,凌霜提着个冰蓝色的陶罐从屋里出来,罐口冒着凉气,霜花顺着陶壁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出圈湿痕。“玄冰髓装好了。”她声音清得像冰棱撞石头,“这玩意儿遇热会化,我用三层隔热布裹了,最多撑三天,到不了蛊母殿就得成水。”
陆九思停了手,凑过去瞅那陶罐:“真有那么金贵?上次在冰原摸的玄冰比这大块,也没见你当宝贝似的护着。”
“这不是普通玄冰。”凌霜掀开罐口的棉布,一股寒气“腾”地冒出来,带着股淡淡的腥甜,隐约能看见罐底沉着些银白色的碎渣,像冻住的星子,“是从噬灵煞封印处挖的伴生冰,能暂时压制煞气,你那机关兽要是被煞气侵了,往关节里塞点碎渣,比你抹十斤机油都管用。”
陆九思眼睛一亮,伸手就想摸,被凌霜一巴掌拍开:“碰坏了你赔得起?这一罐够抵你那破铁兽十个脑袋。”
两人正拌嘴,院门外突然传来阵脚步声,伴着清脆的铜铃声。陈观棋抬头,就见个穿青布短打的少年站在门口,背着个竹篓,篓子里露出半截缠着红布的长鞭,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见了人就弯腰作揖,声音脆生生的:“陈先生,凌姑娘,陆先生,家师让我来听差。”
是白鹤龄的徒弟,名叫青禾,上个月在玄清观见过一面,据说最擅长追踪,鼻子比猎犬还灵。
“你师父呢?”陈观棋问。
青禾挠了挠头:“师父说他得守着观里的八卦阵,怕天机魔的残念钻空子,让我跟你们走,还说……还说要是遇上噬灵煞,让我给你们当‘活罗盘’。”他说着掀起袖口,小臂上赫然纹着幅缩小的南疆地图,经脉走势标得比官府的舆图还细,“师父说我这体质特殊,煞气越重,这图越亮,还能指方向。”
陆九思吹了声口哨:“老白鹤倒会省事,派个娃娃来顶岗。”
青禾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不是娃娃!上个月追一只跑了三千里的玄狐,最后还是我把它堵在石缝里的!”
凌霜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行,不是娃娃。过来搭把手,把这机关兽抬上车。”
院子外停着辆两匹马拉的板车,车板上铺着厚毡,陆九思的机关兽、凌霜的玄冰髓罐、青禾的竹篓,还有些干粮、伤药、硫磺粉,都得往车上堆。陈观棋正弯腰捆扎绳索,眼角瞥见院墙外有几个孩童追着蝴蝶跑,粉白的蝶翅擦着墙头飞,孩童们的笑声像撒了把碎珠子,滚得满街都是。
“呵,倒自在。”陆九思扛着机关兽的一条铁腿,喘着气打趣,“等咱们在苗疆被蛊虫追着跑,这帮小崽子还在这儿捉蝴蝶呢。”
陈观棋直起身,望着墙外蹦跳的身影,突然笑了:“走吧。去看看苗疆的蛊母长什么样,顺便……找个阿婆讨碗酸梅汤喝。”
他记得小时候听南疆来的货郎说过,苗疆的阿婆们最会酿酸梅汤,用山泉水泡了青梅,加紫苏叶和冰糖,装在粗陶碗里,喝一口能从头顶凉到脚心,比冰镇的还解暑。
陆九思眼睛顿时亮了:“酸梅汤?加冰的不?要是有腌酸笋也行啊,上次在青风村吃的酸笋炒腊肉,我能配三碗饭!”
“先顾着你的铁兽吧。”凌霜把玄冰髓罐塞进毡子缝里,“到了地方,你要是能让机关兽站直了走三步,我请你喝双份的。”
青禾凑过来,鼻尖动了动:“我闻着南边的风里有股怪味,像……像腐木混着蜜,师父说这是蛊母殿的龙涎花快开了,花开的时候,就是噬灵煞最容易破封的时候。”他小臂上的地图果然亮了些,南疆那片的纹路泛着淡淡的红光。
陈观棋拍了拍他的肩:“别慌,有这图在,咱们心里有数。”
正说着,陆九思突然“咦”了一声,指着机关兽的马骨脑袋:“这玩意儿怎么回事?”
众人看过去,只见机关兽眼眶里的绿油灯突然转成了暗红色,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马骨嘴猛地张开,发出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嘶吼。
“是煞气预警。”凌霜脸色微变,“离得这么远就有反应,看来噬灵煞比咱们想的更活跃。”
陆九思却来了劲,拍了拍机关兽的铁身子:“好小子,够灵敏!等见了噬灵煞,看你能不能咬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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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观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白骨罗盘。盘面上的指针原本指着南方,此刻却疯狂打转,针尖撞得铜盘“叮叮”响,像是在挣扎。他指尖抚过冰凉的盘面,突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一片漆黑,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有蛊虫的复眼,有孩童的圆眼,还有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瞪着他,像要把他的骨头都嚼碎。
“该走了。”他收起罗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再晚,酸梅汤该凉了。”
陆九思吆喝着把机关兽抬上车,青禾牵着马,凌霜检查着玄冰髓罐的隔热布。陈观棋最后锁院门时,又看了眼墙外,孩童们已经跑远了,蝴蝶落在墙头的狗尾草上,翅膀一张一合,闪着柔和的光。
板车“吱呀”一声动了,两匹马踏着石板路往前走,车轮碾过刚才孩童们追逐的痕迹,把细碎的笑声也碾进了尘土里。青禾小臂上的地图红得更亮了,南疆的轮廓在皮肤下隐隐跳动,像颗不安分的心脏。
陆九思坐在车板上,给机关兽的关节抹机油,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凌霜靠在车帮上,指尖捻着片玄冰髓的碎渣,眼神凝重;青禾牵着马,时不时抬头望向南边,鼻子皱成一团,像是在分辨风中的气味。
陈观棋坐在车头,手里转着那枚白骨罗盘。指针还在乱转,铜盘上的刻度被磨得发亮,是无数次指向危险才留下的痕迹。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南疆边界,那里的天空已经泛出种诡异的紫黑色,像被打翻的墨汁掺了血。
突然,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顿,死死扎向南方,针尖上竟渗出滴暗红的液珠,像血。
陈观棋心里一沉。
看来,这趟苗疆之行,别说酸梅汤了,能不能见到活的阿婆,都是个未知数。
车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尘打在车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催着他们往那片被煞气笼罩的土地里钻。而那具机关兽,不知何时又开始嘶吼,马骨眼里的红光映在众人脸上,忽明忽暗,像在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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