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跟淬了冰似的,刮过乱葬岗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哭嚎,听着比镇上张寡妇的哭声还疹人。陈观棋攥着那枚天机门银徽,指腹磨过徽记上的尖刺——方才老妪化作黑烟消散时,这玩意儿烫得能烙熟鸡蛋,此刻却冰得像块墓里刨出来的阴玉。
“师父,咱真要挖啊?”小七举着盏马灯,灯光抖得跟筛糠似的,照亮了眼前那座塌了一半的坟头。坟前连块正经石碑都没有,就插着根歪脖子木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发涨,勉强能认出个“李”字。这便是那瞎眼老妪说的“祖坟”,也是她儿子中邪的根源。
陈观棋没应声,从背篓里摸出柄工兵铲——还是当年陆九思塞给他的,说是玄枢阁秘制,劈砖断石跟切豆腐似的。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铲尖插进坟头冻土的瞬间,突然“咔”的一声卡住了。
“邪门。”他低骂一声,借着马灯光凑近看,冻土下竟嵌着层青黑色的石板,上面隐隐有纹路在反光。小七凑过来想帮忙,刚弯下腰,马灯“哐当”掉在地上,火苗“噗”地灭了。
“师父!”小七的声音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有东西抓我脚踝!”
陈观棋摸出火折子刚要点亮,就听脚下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有人在土里磨牙。他反手抽出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刀是陆九思去年托人捎来的,说是用玄铁混了朱砂炼的,专克阴邪。
“别慌。”他沉声说,指尖摸到石板上的纹路,突然浑身一激灵——这纹路竟和师父笔记里画的“倒转阴阳符”分毫不差!只是笔记里的符是朱砂画的,透着阳刚气,而这石板上的纹路却泛着青黑,像用死人血拓上去的。
“咔嚓!”石板突然裂了道缝,从缝里钻出根惨白的手指,正搭在小七脚踝上。小七“嗷”一嗓子蹦起来,后腰撞在坟头的歪脖子树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敢哭出声。
陈观棋挥刀劈过去,短刀砍在那手指上,竟溅起串火星。那手指跟铁铸的似的,非但没断,反而猛地蜷起,拖着小七往坟里拽。他瞅准机会,摸出张黄符——还是当年跟白鹤龄学的皮毛,往石板缝里一塞,指尖燃符的瞬间,就听土里传来声凄厉的尖叫,那手指“滋啦”冒起黑烟,缩回了土里。
“快点灯!”陈观棋吼道。小七手忙脚乱摸出火折子,刚点着马灯,两人就僵住了——方才那石板裂缝里,正往外渗着黑血,顺着坟头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血洼,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挖!”陈观棋咬咬牙,工兵铲抡得跟风车似的。冻土混着黑血溅了他一身,闻着跟腐肉一个味。挖到两尺深时,铲尖突然碰到个硬东西,“铛”的一声脆响。
是口棺材。
但不是寻常的黑漆棺材,这口棺椁透着股诡异的暗红色,像是用猪血混了朱砂漆的。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棺盖边缘竟贴着张黄符,符纸发黑发脆,上面的朱砂字歪歪扭扭,正是天机门的“倒转阴阳符”——师父笔记里特意标了红,说这符能把活人的阳气倒灌进坟里,硬生生把阴宅改成养煞的凶地。
“师父,这符……”小七刚要伸手去揭,就被陈观棋一把按住。
“别碰!”他压低声音,指腹擦过符纸边缘,果然摸到层黏糊糊的东西,凑到鼻尖一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是尸油。
就在这时,棺椁突然“咚”的一声,像是里面有人在踹棺材板。小七吓得马灯都扔了,抱着陈观棋的胳膊直哆嗦:“是、是老妪的儿子?他不是中邪了吗?怎么在坟里?”
陈观棋没说话,眼神死死盯着棺椁。他突然想起老妪说的“子孙接连暴毙”,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暴毙,分明是被这符吸进坟里当“养料”了!
他挥起工兵铲,“哐哐”几下撬开棺盖。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比乱葬岗的腐尸味还冲。马灯光晃了晃,照亮了棺里的景象——里面躺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脸色青黑,双眼圆睁,喉咙处有个窟窿,正往外淌黑血。看模样,正是老妪说的那个“中邪的儿子”。
可最吓人的不是这个。
男人的右手骨从手腕处断了,断口处嵌着枚鳞片,巴掌大小,生锈发黑,却在马灯光下隐隐泛着金光。陈观棋伸手想去拔,那鳞片突然“嗡”的一声震颤起来,棺椁里的黑血瞬间沸腾,像开了锅似的。
“是龙鳞!”小七突然喊出声,他爹是个老渔民,小时候给过他讲过龙鳞镇水的故事,“我爹说龙鳞能避水,可这鳞怎么嵌在人骨里?”
陈观棋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胸口——那里贴着张一模一样的“倒转阴阳符”,符纸已经快融进肉里了。而符的正中央,竟有个针孔大的洞,黑血正从洞里往外冒,滴在棺底,积成个小小的血池。
“不好!”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祖坟,是个养煞的阵眼!老妪根本不是来迁坟的,她是想让这龙鳞吸够了死气,彻底激活这倒转阴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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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棺里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眼白全是黑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伸手就朝陈观棋抓来。小七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躲,却不小心撞翻了背篓,里面的糯米撒了一地,落在黑血里竟“滋滋”冒起白烟。
陈观棋挥刀砍向男人的胳膊,短刀刚碰到皮肤,就听“滋啦”一声,男人的胳膊像融化的蜡烛似的软了下去。可那枚龙鳞却突然从骨头上弹出来,直直射向陈观棋的面门!
他下意识偏头,龙鳞擦着耳朵飞过,钉进旁边的歪脖子树里。树干瞬间发出“咔嚓”的脆响,整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树叶黑得跟墨染似的。
“师父!快看!”小七突然指着棺底,马灯光下,那池黑血里竟浮出无数细小的手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扒拉。而男人的尸体,正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胸口的符纸彻底融进肉里,露出个黑窟窿,里面隐约有红光在闪。
陈观棋突然想起师父笔记里的话:“倒转阴阳符配以龙鳞,可拘生人魂魄养煞,三日后煞成,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天机门银徽,徽记上的尖刺不知何时染上了黑血,正慢慢渗进纹路里,像是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坟外突然传来“哒哒”的拐杖声,跟瞎眼老妪拄杖的声音一模一样。陈观棋拽起小七躲到坟后,就见月光下走来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拄着根包铁皮的竹杖,正是那个瞎眼老妪——只是她的眼睛此刻正往外淌黑血,嘴角咧到耳根,笑着说:“陈观棋,这龙鳞的滋味,不错吧?”
她抬起竹杖指向棺椁,棺里的黑血突然“哗”地涌出来,化作无数只小手,朝着陈观棋和小七抓来。而那枚钉在树上的龙鳞,竟开始慢慢往回移动,鳞片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
小七吓得闭紧眼睛,陈观棋却死死盯着老妪的竹杖——杖头包着的铁皮裂开了道缝,里面露出的,赫然是截缠着黑线的人骨!
“你根本不是什么老妪。”陈观棋握紧短刀,声音冷得像坟里的冰,“你是天机门的傀儡,这龙鳞,是你们养煞的引子,对不对?”
老妪笑得更欢了,竹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瘪下去,化作滩黑泥。而那滩黑泥里,慢慢浮起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下一个。”
风突然停了,棺椁里的黑血不再冒泡,那枚龙鳞“当啷”掉在地上,滚到陈观棋脚边。他低头去看,鳞片上竟映出张脸——不是他的,也不是小七的,而是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正对着他笑。
远处传来鸡叫,天快亮了。陈观棋捡起龙鳞,突然发现鳞片背面刻着行小字,像是用血写的:
“昆仑冰洞,龙骸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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