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那天,天还没亮,倪丽华就起来了。她坐在炕沿上,手摸着那床大红底子绣着鸳鸯的被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的。窗外的月亮还没落下去,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像是在替她守着这最后一个在娘家的夜晚。
倪丽珍从灶间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地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一块新香皂。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把香皂放在旁边,看着倪丽华。“洗洗脸,收拾收拾。”
倪丽华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水很烫,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没缩回去,就那么泡着。热水漫过手背,暖烘烘的,像是要把她这些年进山磨出来的老茧都泡软了。倪丽珍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给她梳头。梳子从头顶一直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是在梳理她这些年的时光。倪丽华的头发又黑又粗,梳起来费劲,但倪丽珍不着急,一下一下地梳,梳顺了,编成辫子,辫子编得紧紧的,扎上红头绳。
“姐,”倪丽华小声说,“我有点怕。”
倪丽珍笑了。“怕啥?二毛又不是外人。”
倪丽华低着头,不说话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院门口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二毛来接亲了。他穿着一身新衣裳,蓝布棉袄,黑布棉裤,头上戴着新帽子,脚上蹬着新棉鞋,从头到脚都是新的,连眉毛都是新的——倪丽华从窗户里看见他站在院门口,脸一下子红了。
倪丽珍把倪丽华从炕上扶起来,给她穿上那件大红棉袄。棉袄是倪丽珍一针一线缝的,红底碎花,收腰的款式,穿在身上显得人精神。倪丽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红扑扑的姑娘,觉得不像自己。
“好看。”倪丽珍说。
倪丽华低下头,手在衣角上搓着。
倪丽芳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朵红绒花,别在倪丽华头上。红绒花颤颤巍巍的,像一只停在枝头的蝴蝶。倪丽芳看了看,又正了正,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了。”
倪丽珍拉着倪丽华的手,下楼。楼梯是松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曹山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倪丽华下来,没说话。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二毛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是他在山坡上采的,黄的白的紫的,用草茎扎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看见倪丽华出来,愣了一下,眼睛直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二毛哥。”倪丽华叫了一声。
二毛回过神来,把野花递给她,手在抖。“丽华,我来接你了。”
倪丽华接过花,低下头,闻了闻。花很香,混着露水的清甜,沁人心脾。她抬起头,看着二毛,笑了。
二毛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们,眼泪掉下来了。倪丽芳站在她旁边,也掉了眼泪。曹山林站在她们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
倪丽华走到倪丽珍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走到曹山林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曹山林把她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拿着,压箱底的。”
倪丽华接过红包,攥在手心里,眼泪掉下来了。
倪丽珍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把她送到院门口。二毛已经骑上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大红被褥,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倪丽华坐在后座上,搂着二毛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姐,姐夫,我走了。”她说。
倪丽珍点点头,说不出话。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看着自行车走远,消失在屯口的雪地里。黑虎趴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黑虎的头,没说话。
倪丽华趴在二毛背上,回头看着屯子,看着那栋木楼,看着站在院门口的那些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流到二毛的棉袄上,洇湿了一小片。
“丽华,别哭了。”二毛说,“往后我天天对你好。”
倪丽华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背上,哭得更厉害了。
到了二毛家,二毛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袄,脸上带着笑。她看见倪丽华,赶紧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好孩子,好孩子。”
倪丽华低着头,叫了一声“妈”,声音小得像蚊子。二毛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她领进屋里。炕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是早生贵子的意思。倪丽华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不敢动。
二毛倒了一碗茶,端给她。“丽华,喝茶。”
倪丽华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二毛赶紧说:“慢点,别烫着。”
倪丽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晚上,二毛家也摆了酒席。来的人不多,都是亲戚和邻居,但热闹。二毛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的,拉着倪丽华的手,不撒开。倪丽华被他拉得不好意思,挣了几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
夜深了,客人散了。二毛把倪丽华领进新房。新房是东屋,窗户上贴着红喜字,炕上铺着大红被褥,枕头上一对鸳鸯,歪着头,像是在说悄悄话。二毛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倪丽华。
“丽华,”他说,“往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倪丽华低着头,不说话。
二毛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坐在炕沿上。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倪丽华靠在二毛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姐夫,想起姐姐,想起那栋木楼,想起灶间那口大铁锅,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黑虎,想起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想起追风,想起那些进山的日子。那些日子,苦过,累过,怕过,但从来没后悔过。她想,这辈子,跟着姐夫学打猎,是她最大的福气。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二毛,”她说,“你说我姐夫现在干啥呢?”
二毛想了想。“可能在抽烟。”
倪丽华笑了。她想起姐夫坐在灶间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烟雾在眼前飘散,融进灶间冒出来的炊烟里,分不清哪是旱烟的烟,哪是灶膛的烟。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