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册发出去的第五天,基地的电话被打爆了。
“喂!基地吗?我是天津电子仪器厂!你们那个《实用电子技术手册》还有没有?我们厂两百多个技术员,人手一本不够分啊!”
“同志,第二批还在印……”
“还在印?!我们厂等着救命呢!能不能先借五十本?不,三十本也行!我们拿铜材换!”
啪。
电话刚挂,又响了。
“基地!我是长春一汽的李师傅!上次领的那本红色手册太管用了!那个珩磨工艺,我们照着试了三台缸体,全合格!德国专家都看傻了!你们还有没有进阶版?多少钱我们都买!”
“李师傅,进阶版还在编……”
“那赶紧编啊!我让我们厂长给你们写表扬信!”
再挂。
又响。
这次是沈阳飞机制造厂,语气更急:“同志!手册第四十七页关于铝合金热处理的数据,我们试了,效果比苏联给的工艺还好!能不能把完整的热处理参数表给我们?我们愿意用两套航空图纸换!”
老张守在电话机旁边,接了一上午,嗓子都哑了。
他放下话筒,转头冲陈雪喊:“丫头,这不行啊!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单位,都要手册,咱们一天能印两百本,杯水车薪!”
陈雪盯着墙上的全国地图。
上面插满了红旗——那是已经发放手册的单位。东北一片红,华北一片红,华东也红了一半。但西北、西南、华南,还是大片空白。
不是不想发,是真印不出来。
四台油印机,三台带病工作,一台靠木轴硬撑。工人两班倒,一天印十八个小时,极限就是两百本。而光是今天上午登记需求的单位,累计缺口已经三千本。
“老张,”陈雪问,“附近县城有印刷厂吗?”
“有是有,但都是印宣传单、课本的,没印过技术手册。而且保密……”
“保密可以签协议。”陈雪说,“把绿色级别的分包出去,基地只印黄色和红色。”
老张眼睛一亮:“这主意行!县城印刷厂不行就市里的,市里不行就省里的。只要肯花钱,总能找到愿意接活的。”
“不是花钱的问题。”陈雪摇头,“是时间。李师傅他们等不起,沈阳飞机制造厂也等不起。咱们得想办法……提效。”
她走到油印机前,看着缓慢转动的滚筒。
木轴替代轴承,应急可以,但不是长久之计。滚筒每转一圈,木头就磨损一点,印不到五百张就得换。一上午换了四根木轴,仓库的硬木料都快见底了。
“要是……”孙虎突然开口,“要是咱们自己造轴承呢?”
陈雪看向他:“你之前说没设备……”
“设备是没,但手艺有。”孙虎看向老张,“张工,您说过的——五十年前中国第一台蒸汽机是手工敲出来的。轴承比蒸汽机简单多了吧?”
老张眯起眼:“你是说……手工锻造?”
“对。咱们有机加工车间,有车床,有铣床,就差个热处理炉。”孙虎越说越兴奋,“热处理炉咱们可以自己砌,耐火砖和坩埚县城能买到。钢材就用报废设备的轴,回炉重炼。轴承的精度要求是高,但咱不求多完美,比木轴强就行!”
老张沉默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干了!”
当天下午,基地机加工车间拉起了“突击队”横幅。
老张带队,孙虎打下手,连吴建国都扔下教材跑来帮忙。几个年轻学员没经验,就负责搬钢材、烧炉子。
秦院士路过,看了一会儿,默默回办公室拿来一套德国原装的游标卡尺——他留学时的宝贝。
“精度要控制在002毫米以内。”秦院士说,“粗加工用机床,精加工用手工。谁手稳?”
“我。”老张接过卡尺。
六十岁的人了,手还跟三十年前一样稳。
晚上八点,第一个手工锻造的轴承诞生。
装到油印机上,开机试印。
“咔嚓咔嚓咔嚓——”
滚筒转得飞快,比原来还顺滑。
孙虎盯着机器看了五分钟,确认没异响,突然一屁股坐地上,咧嘴笑:“成了。”
车间里欢呼声震天。
陈雪看着那个还在转动的滚筒,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中国的工人,中国的工程师。
没设备,用手。没材料,找废料。没时间,不睡觉。
只要想干,总能干成。
轴承造出来的第二天,印刷产能翻了三倍。
四台油印机全速运转,一天能印六百本。加上县城印刷厂承包的绿色手册,一天总产量突破一千本。
但需求涨得更快。
第七天,基地收到的需求汇总表送到了陈雪桌上:
北京机械研究所:800本
天津电子仪器厂:1200本
长春一汽:2000本
沈阳飞机制造厂:1500本
核工业部九院:500本(红色)
西南三线建设指挥部(新):3000本
最后一个数字让陈雪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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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三线指挥部——张组长原来管的单位。换了新领导,但老关系还在。要三千本,数量最大,但语气最急。
“给不给?”吴建国问。
“给。”陈雪说,“但只给绿色,而且要部里批文。红色一本不给。”
“可他们打着国家重点工程的旗号……”
“国家重点工程多了。”陈雪打断他,“长春一汽不重?沈阳飞机制造厂不重?人家一要两千本,二要一千五,三要五百红色,都是实打实的技术需求。西南那边张口就是三千本,问具体用在哪,支支吾吾。这里面有事。”
吴建国点头:“那我去回复。”
“不急。”陈雪想了想,“先晾他们两天。让他们把真实需求报上来,咱们再决定给不给。”
处理完需求表,陈雪看了眼窗外。
天黑了,但基地灯火通明。
编译室、印刷车间、机加工车间,全亮着灯。
她突然想起李诺。
走之前,李诺说:“基地交给你。”
现在,基地机器轰鸣,手册像雪片一样飞向全国。长春一汽用她编的手册造出了合格发动机,沈阳飞机制造厂用她编的手册改进了热处理工艺,九院的人说红色手册是他们见过最实用的技术资料。
她做到了。
但李诺还没回来。
昆仑那边的消息,从三天前就断了。暴风雪还在继续,苏晴派去的人也失联了。
陈雪不敢往下想,只能拼命干活。
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陈姐,”周晓白端着饭盒进来,“你一天没吃饭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晓白把饭盒放下,“李工走之前交代过,让我盯着你吃饭。”
陈雪愣了愣,没再推辞。
打开饭盒,是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她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咸的。
眼泪不争气地掉进饭盒里。
周晓白假装没看见,轻声说:“李工会回来的。”
“我知道。”陈雪抹了抹眼睛,“他答应过。”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陈雪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
“喂?”
“陈雪同志,我是谢尔盖耶夫中将。”电话那头是熟悉的俄语腔调,“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陈雪心里一沉:“坏消息。”
“克格勃要求我们明天必须撤离。伊万和谢尔盖顶不住压力,今晚就要走。”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谢尔盖耶夫顿了顿,“伊万和谢尔盖走之前,把你们那本《高级算法与程序设计》抄了一份,带回国。”
陈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泄密了?
“但你别急。”谢尔盖耶夫接着说,“他们抄的不是完整版,而且带回去是给苏联科学院的同行看。他们是真心想推动中苏技术合作,不是间谍。”
“那克格勃……”
“克格勃不知道。”谢尔盖耶夫压低声音,“是我帮他们瞒下来的。陈雪同志,技术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立场。伊万和谢尔盖的立场,是站在科学这一边。”
陈雪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伊万和谢尔盖看手册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您,中将同志。”
“不用谢。”谢尔盖耶夫叹了口气,“李诺同志是个好老师。可惜……时间太短了。”
挂了电话,陈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基地。
伊万和谢尔盖走了。
苏联专家团也要撤了。
手册的需求还在疯涨,昆仑那边还失联着,西南三线还在虎视眈眈。
但她没时间悲伤。
“周晓白,”她转身,“通知各组组长,十分钟后开会。苏联专家撤了,咱们自己扛。”
“是!”
十分钟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陈雪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写下一个数字:
“。”
“这是未来一个月,全国对各类手册的需求总量。”她说,“咱们现在日产能是一千本,一个月是三万本,数字上够。但问题在于——咱们印得出来,送不出去。”
她在地图上画线:
“铁路运力紧张,优先保障军工和民生物资。咱们的手册只能走慢车,从基地发到北京要三天,北京发到成都要五天,成都发到昆明要七天。西南那边拿到手册,至少半个月以后。”
“那咋办?”老张急了,“飞机制造厂、汽车厂、九院都等着用呢!”
“所以得换个思路。”陈雪说,“咱们不是发书,是发知识。书是载体,知识才是核心。”
她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培训班。”
“从今天起,每个领手册超过五百本的单位,必须派人来基地培训。培训合格,才能领下一批手册。”她转身看着众人,“这样一来,咱们的产能压力变成培训压力,但培训可以滚动进行——一期教不完,教两期;两期不够,教三期。人来了,知识学会了,回单位再教别人。这叫……授人以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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