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的话音刚落,陈东已走到书案前。
目光扫过那摊开的厚厚一叠图纸,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又像是发出一抹光亮。
“船模?还是海船?”陈东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整体侧视草图,手指沿着那流畅的船底弧线滑动。
“伯爷,这船型前所未见呢!吃水如此之深,船首这般尖锐,是要效仿鱼儿破浪?”
陈睿见他一眼看出关键,心中赞赏,点头道:“不错。深海行船,首重稳性与破浪。平底船遇横浪易倾覆,且阻力大。
此等‘V’型底,或称‘圆觐’底,能切入水中,受浪时左右摇摆幅度小,恢复力强,且船底水流顺畅,可增速。”
他又抽出另一张图,上面绘有三桅帆装。“再看帆。现今海船多用单桅或双桅硬帆,顺风尚可,逆风几乎寸步难行,或需划桨,于远洋巨浪中何其艰难?
我设计这三桅,前桅挂三角纵帆,主桅挂大型方帆,后桅挂小型三角帆或方帆。不同风向,可调配使用。尤其是这三角纵帆。”
他指向图中那面三角形的帆,“可在侧风甚至逆风时,通过调整帆与船的角度,‘吃’住风力,使船沿‘之’字形航线前进。虽迂回,却能持续向目标靠近,此乃远航逆风之关键!”
陈东听得呼吸微微急促。
他虽不曾亲自建造过大船,但船模跟他老爹一起倒是做过不少,“伯爷,若此船真能如您所说逆风航行,那在海上岂非任我纵横?再无季风制约,航期可大大缩短,航线亦可更为灵活!”
“正是此意。”陈睿将一叠更细致的图纸推到他面前,“你看,这是三种不同尺寸和侧重用途的设计。”
他依次介绍:“第一种,我称之为‘探索型’。约三百料,船型相对修长轻快,三桅均以三角帆为主,机动性最强,适于探索未知海域、沿岸测绘、快速通信。
第二种,‘贸易型’,五百至八百料,方帆面积增大,载货舱宽敞,兼顾航速与载重,是未来海运主力。
第三种,‘镇海型’,千料以上,船体最为坚固,炮……嗯,弩炮甲板多层,帆装兼顾效率与冗余,既可为大型商队护航,必要时亦可作为海上移动堡垒。”
陈睿差点顺口说出“火炮甲板”,及时改口。
目前“火炮”尚未研制,但预留强弩、投石机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早期管形火器的空间,是必须的。
他指了指“镇海型”图纸上甲板的一些特殊加固结构和预留孔洞。
“伯爷深谋远虑!此等巨舰若成,我大唐海疆,谁人敢犯?只是……”他眉头微蹙,“如此复杂的设计,木匠师傅们能领会吗?且用料、工艺,恐非寻常。”
这时,老柳接口道:“俺看了这些图,有些地方明白,有些地方还需伯爷点拨。譬如这‘V’型底,弯曲弧度如何把握?弧度太大,建造极难,且舱底空间局促;弧度太小,效果恐不显。
还有这多层船板,如何拼接才能既坚固又水密?这软帆的操控绳索,密密麻麻,如何在模型上做出实效,让人看懂如何操作?”
陈睿赞许地看了老柳一眼,老匠人一眼就看到了技术和工艺转换的难点。
“柳师傅问到了点子上。这正是做模型的意义所在,就是要验证和演示。”
他取过炭笔和空白纸,边画边解释:“船底弧度,需根据设计船宽、吃水、预期排水量,经过计算得出最优曲线。
我们可以先按比例缩小,在模型上做出几种不同弧度,放入水池,用人工造波,测试其摇摆幅度和恢复速度。
船板拼接,可采用内外交错搭接,缝隙以胶、麻、油灰捻实,模型虽小,亦可模拟其法。至于帆索系统……”
陈睿眼中闪着光,“这正是模型最精妙之处。我们要做的,不是静态摆设,而是尽可能‘能动’的模型。
帆要能升降,能绕桅杆转动角度。帆索要用细绳模拟,穿过微缩的滑轮组。甚至,”
他看向陈东,“伯父乃机巧匠人,尝试用发条驱动一个风扇,对模型吹风,看其在不同风向下帆的受力状态和船的趋向!”
陈东和老柳都被这个“能动”的设想震住了。
这哪里还是普通船模,简直是微缩的真实战舰!
“如此一来,模型所需工时、技艺要求,恐怕极高。”老柳沉吟道,“三个月……怕是有些紧了。需得寻几位专精微雕、机巧的匠人帮手。”
“人,我去找。”陈东立刻道,“咱们巧木坊手巧的木工多,并且对伯爷忠心无二。工部将作监那边,伯爷也能通过关系,顶尖匠师,以私人名义帮忙,多给酬劳便是。”
“好!”陈睿拍板,“柳师傅总揽木工船体,陈东你负责搜罗巧匠、机括部分,并协调一应物料。木材要选轻硬适中之木,便于雕刻。
丝绸或特制细麻布做帆。金属配件需小巧而结实。就在我这跨院收拾出两间静室,作为工坊,严加看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此事关乎未来海疆大计,须绝对保密。所有参与匠人,皆要可靠,模型完成前,不得与外界多言。陈东,你安排好人手,明暗双哨,护住这跨院。”
“属下明白!”陈东肃然应命。
老柳也郑重道:“伯爷放心,老汉晓得利害。找来的帮手,也必是知根知底、口风严实的。”
计划已定,众人便分头行动。陈东动作极快,不过两三日,便有十数位匠人以各种名义来到怀德坊陈府,被引入跨院。
陈睿亲自与他们讲解了设计意图和模型要求,尤其强调了“能动”与“测试”的概念。
匠人们初听虽觉新奇甚至匪夷所思,但见驸马爷言之有物,图纸精详,且报酬极为丰厚,也都燃起了好胜心与好奇心,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跨院很快被改造成一个微型的造船工坊。
锯木声、刨削声、轻微的敲打声日夜不息,但却被高墙深院隔绝,外界难闻其详。
陈睿每日下朝或从科学院回来,必先去跨院看看进度,与匠人们讨论难点。
李泰自从算学学院的事把他缠住之后,便少有时间能到怀德坊来,只是有时陈睿去算学学院授课才拉着他问问最近在做什么,什么时候铁路开始试运行。
陈睿也不着急透露给李泰,只是说:“过几日蒸汽机车试运行,咱们一起去。”
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铁路的铁轨和附属建筑已经早就建设完毕,车库中,两辆蒸汽机车也已经装备完毕。
一辆最终定型一百五十马力,另一辆为二百四十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