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陈睿带着精心准备的奏章和图表,入宫觐见李世民。
两仪殿内,李世民听完了陈睿关于实验铁路建成的完整汇报,又仔细翻阅了那本详细列明各项开支、附有工程示意图和蒸汽机车参数说明的奏章,良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十八万贯,竟比预算还省下两万贯?”
李世民抬起眼,目光含笑,“爱婿,朕知你素来精打细算,但这铁路工程,朕亦有所耳闻,铁轨、枕木、机车、车厢、站场,无一不是新造,靡费甚巨。你莫不是克扣了工匠饷钱,或是用了什么取巧之法吧?”
一听这话就是在调侃他。
陈睿躬身答道:“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在如此国事要务上动歪心思。结余之故,确有缘由。”
他从容解释:“其一,所选线路自皇家科学院至蓝田县太平村,二十二里皆处平原,无山川大河阻隔,无需开山架桥,土方工程量锐减,此乃最大节省。
其二,所需大量水泥、钢筋,皆由科学院附属工坊及朝廷将作监以成本价供应,免除了商贾环节加价。
其三,铁路建设与机车研制同步进行,许多工坊、匠人统筹调度,避免了重复征调与窝工。
其四,沿途用地,多属臣下的封地征地拆迁省时省力,地价平稳。
其五,亦是托陛下洪福,这半年天公作美,未遇大的雨涝灾害延误工期。诸多因素叠加,方有此效。
所有账目清晰可查,工匠饷银亦是足额按时发放,甚至有突出贡献者另有奖赏。”
李世民点了点头:“嗯,你做事,朕还是放心的。
账目着户部、工部会同审计无误后归档。这蒸汽机车真有你奏章中所言那般神效?
二百四十马力,牵引数百吨,日行数百里。你说说这吨是怎么计量的?”
“臣做个换算,一千五百斤约为一吨,专门计量很重的物体。机车已于封闭试验场中反复测试,性能数据确凿。
然空口无凭,臣恳请陛下与诸位同僚,亲身体验,以证其实。”
陈睿抓住时机,从袖中取出一份精美的请柬,双手呈上,“皇家科学院至太平村实验铁路,定于七月二十六日吉时举行通车典礼暨首次公开运行。
臣特制请柬,恭请陛下圣驾亲临观礼试乘,并为铁路剪彩。
车厢有限,除为陛下及亲近重臣备有专用包厢外,另备有观礼请柬两百张,请陛下示下,分发于朝中栋梁、各邦使节及世家代表,一同感受这新式车辆。”
李世民接过那以硬纸为底、烫金纹饰、做工精良的请柬,翻开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与期待。
他将请柬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七月二十六……好!朕准了!朕倒要亲眼看看,你这‘铁龙’究竟如何吞云吐雾,驰骋如飞!
这请柬只有两百张。
嗯,朝中三品以上、诸寺监长官、十六卫大将军、以及此次铁路建设有功之臣,当在受邀之列。外邦使节,凡在长安者,皆可发给,扬我大唐国威。
至于世家代表,就拣选那些素来关心格物新政、或与朝廷合作密切者。具体名单,待与玄龄、辅机商议后定夺。”
“遵旨!”
陈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陛下不仅亲自前往,还允诺邀请如此广泛的群体,这无疑是对铁路事业最强有力的支持。
“此次典礼,关乎国体,务必周全。”
李世民肃容道,“安全、仪程、接待、演示,皆需万无一失。
朕会让有司配合你。
剩下的,就看爱婿你的了!”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陈睿郑重行礼。
翌日,常朝。
议事既毕,正当群臣以为将散朝时,李世民开口道:“众卿且慢。朕有一事宣布。”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陈睿出列,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陛下,臣陈睿奉旨,为庆贺皇家科学院至太平村实验铁路建成,特于六月二十六日举行通车典礼。
此乃请柬,恭请诸位同僚前往观礼试乘新车。”陈睿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阵阵低语。
铁路、蒸汽机车之事,朝中早有传闻,但多数人只闻其名,甚至很多人还专门去看修筑铁路,这铁轨跟不要钱似的铺在地上,只觉得费钱,陈睿竟请大家亲身乘坐了。
此刻请柬就在眼前,且看来数量有限,不少人的目光都热切起来。
内侍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灿然如金的请柬。
陈睿手持一份名单,开始唱名:
“奉陛下旨意,以下诸位大人,特邀观礼——”
“尚书左仆射房大人!”
“尚书右仆射长孙大人!”
“秘书监魏大人!”
随着一个个重臣的名字被念出,内侍将请柬恭敬地送到其手中。
接到请柬者,无不面色郑重,细细观看这从未见过的精致帖子,感受其分量。
未在首批名单者,则翘首以盼,心中忐忑。
陈睿接着念出各部侍郎、诸寺监正副长官、在京的几位都督、十六卫的部分大将军,以及如阎立德、姜确等在铁路建设中提供支持的将作监官员。
每念出一位,便有一份请柬送出。
接着是外邦使节:“突厥使臣!”
“吐蕃使臣!”
“吐谷浑使臣!”
“高句丽使臣……”
“倭国使臣……”
……
各国使节接到这请柬,反应各异。
有的惊喜,有的矜持,有的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无一例外,都郑重收下。
最后是一部分世家大族的代表,如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等在长安的主事之人,以及一些与科学院有生意往来、或明显倾向于支持新政的富商巨贾。
两百张请柬,很快分发一空。
得者欣喜,未得者难免失落,但也不敢多言,毕竟这是圣意点名。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开口道:“此铁路乃格物新政之硕果,亦是国朝未来交通之先声。诸卿有幸观礼,当细察其效,深思其用。陈睿。”
“臣在。”
“典礼一应事宜,由你全权负责。二十六日,朕与诸位爱卿,期待你的‘铁龙’奔驰。”
“臣,定不辱命!”
朝会散去,得到请柬的官员们三两成群,议论纷纷,或好奇,或质疑,或期待。
那金灿灿的请柬,成了今日朝堂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迅速传遍整个长安官场。
怀德坊陈府,在朝会结束后变得更加门庭若市。
未能直接拿到请柬,却又极想见识这“钢铁怪物”的官员、世家子弟、乃至消息灵通的富商,纷纷以各种名义递帖拜访,希望能“额外”求得一席。
陈睿早有预料,一概以“座位已定,皆依圣意”婉拒,但同时也让门房留意,哪些人对此事最为热切,哪些人态度暧昧,哪些人似乎不以为然。
这些细节,或许都隐藏着未来的机遇或挑战。
与此同时,科学院和铁路沿线,最后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杨铁信带着工匠们对机车和车厢做最后一遍全面检修,沿途铁轨、道岔、信号标志被反复检查,站台被装饰点缀,太平村作为起点站,还特意修建了观礼台和遮阳棚。
两百张请柬,如同两百枚火种,即将引燃一场见证工业文明降临的盛大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