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站在旁边,面上少见地露出愧意。
她专精炼丹,对低阶法术知晓不少,却不可能逐本拆解。
破灵术搁在藏经阁多年,她只晓得它偏,不晓得它残成这样。
“张凡。”
她开口。
“此事是我疏忽。你若愿意,现在回藏经阁重选一门,不占你原本名额。”
石长老哼了一声。
“选轻身术都比这强。沧海论道上,能躲开一张雷火符,就能多活半柱香。”
张凡低头看着破灵术的薄册。
油灯昏黄,纸页泛着旧色。
摸上去有些发糙,边角卷起,像被很多人翻过,又被很多人放弃过。
他心里开始算。
第一,神魂门槛。
他神魂三点。
虽然不知三点在安阳坊市是什么水准,但从谢清商对神魂的描述来看,绝非寻常炼气可比。
第二,残图。
残图麻烦,但不是死局。
他有二维世界的战斗底子,对气机、角度、节奏判断很敏锐。
再者,青云剑诀的牵丝控物,本身也是神识精细操作,可以互相印证。
第三,消耗。
这是最大问题。
炼气修士没有温养恢复神魂的功法。
张凡思考片刻决定不换。
“门主,我不换。”
沈若兰看着他。
“想清楚了?”
“想过了。”
石长老往后一靠,面皮绷起。
“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张凡抬头,语气诚恳。
“石长老,此术既然这么难,整个安阳坊市,有几人练成?”
石长老皱眉。
“你问这个作甚?”
“请长老直。”
石长老思索几息。
“据我所知,没有炼气修士练成。筑基修士倒有两人研究过,但他们有更好的法术,没人真拿它当主修。”
“那沧海论道上,有几人会防它?”
石长老没话。
沈若兰的神态变了些。
张凡继续道:
“法术越难练,懂的人就越少。那些大派弟子身上法器符箓不少,防的是什么?火弹、水箭、飞剑、毒针、缚身之术。”
“他们的护身符挡实体攻击,护体法器挡灵力冲击,轻身符防近身压迫。”
“可若我打的不是人,而是他们符箓激发前的灵力节点呢?”
石长老皱得更深。
张凡把薄册按在掌下。
“正面硬拼,青云门给不了我极品法器。拼灵石,我也拼不过云宗、七玄门那些肥羊。”
“肥羊?”
沈若兰看他。
张凡咳了一声。
“弟子口误。是资源深厚的同道。”
沈若兰没有拆穿。
张凡接着:
“既然拼不过,就不能走他们熟悉的路。别人都在刀口上加铁,我就捅刀柄。别人盯着我火力强不强,我偏打他法术顺不顺。”
“破灵术不能直接杀敌,这反而是好事。没人怕它,才没人防它。”
他停了一下,语气添了几分散修式的实际。
“斗法这事,穿了就是谁先让对方的手段失效。飞剑偏半尺,符箓慢半拍,护身灵光晚开一息,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我若练成此术,在擂台上不求一击定乾坤,只求让对手最稳的那张牌失效。”
“到那时,差的不是修为,是命。”
石长老没反驳。
这番话听着有些野,却并非胡。
大派弟子最强之处,是资源齐备。
可资源齐备,也意味着斗法套路稳定。
护身符先开,飞剑压阵,符箓封路,丹药续力。
若有人能破掉其中一个环节,确实能打出意料之外的局面。
沈若兰看着张凡,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判断。
这人不只是敢拼。
他很会算。
而且算的不是账面上谁强谁弱,是算对手会怎么想,怎么准备,又哪里不会防。
这种性子放在宗门里,不一定讨喜。
放在擂台上,兴许真能要人命。
石长老盯着张凡看了好一会,最后甩袖。
“我只懂此术皮毛。观灵的法门,我能给你讲。凝针破点,你自己琢磨。出了岔子,别我没劝。”
张凡拱手。
“长老愿讲观灵,弟子已经占了便宜。”
“少来这套。”
石长老把册子拿过来,翻到前几页。
“坐下。”
张凡坐到蒲团上。
石长老指着第一页。
“观灵,不是用眼看,是用神识贴着对方法术成形处。你先别想着破,先学会看。”
“看什么?”
“看灵力聚合的节奏。”
石长老抬手,掌中冒出一团火苗。
火苗不过指甲大,颜色发红,边缘微微跳动。
“这是最基础的引火术。你用神识看。”
张凡试着探出神识。
那火苗在肉眼里只是火。
可神识靠近后,便察觉其中有几道细灵力在回旋,中心最亮,边缘最弱。灵力从石长老掌心送出,顺着某个固定路径绕成火形。
“别贴太近。”
石长老提醒。
“你的神识碰上火灵力,会被灼一下。”
张凡退开少许,继续看。
不过十几息,他脑中便有些发胀。
石长老收了火苗。
“看到了什么?”
“中心稳,边缘散。灵力从掌心送出后,先聚底,再往上卷。”
石长老愣了下。
“你看得倒快。”
沈若兰在旁边没话,眼底掠过几分思量。
石长老换了个术法,掌心凝出一枚水滴。
“再看水凝术。”
张凡又探神识。
水滴的结构比火苗柔和,灵力流转较慢,但内部有三个汇聚点。其中一个在下方,承托水形,另外两个维持外壳。
看了二十息,张凡太阳穴开始发疼。
不是很痛,却一跳一跳地提醒他,神魂正在被消耗。
石长老收术。
“够了。今日到此为止。”
张凡抬头。
“还可以再看一次。”
“你想明天躺床上?”
石长老语气硬邦邦。
“观灵耗神魂,不是耗灵力。灵力用空还能打坐补,神魂耗干,你连梦都做不动。”
张凡只好起身。
“多谢长老。”
石长老摆手赶人。
“回去看册子。三日后再来。若头痛不止,马上换术。”
沈若兰带着张凡离开传法堂。
出了门,山风一吹,张凡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有些潮。
沈若兰走在前面。
“后悔吗?”
“不后悔。”
“嘴硬?”
“不是。只是亏已经吃明白了,后悔没用。”
张凡揉了揉眉心。
“这门术法的确难。但难,不等于不能用。”
沈若兰停步,看了他一眼。
“张凡,青云门需要名次,但不需要你拿命填。”
“门主放心。”
张凡笑了下。
“我这人很惜命。真要填命,也得先让别人把坑挖好,我站边上看他自己跳。”
沈若兰没忍住,轻轻摇头。
“你去吧。三个月时间不多。”
“弟子明白。”
张凡揣着破灵术回了宿舍。
路过广场时,王芳远远招手。
“张师兄!你选了什么法术?”
“一个冷门术。”
王芳眼睛一亮。
“厉害吗?”
张凡想了想。
“练成之前,专克自己。练成之后,专恶心别人。”
王芳听得懵懵的。
张文远坐在一旁,听见这话,忽然开口:
“破妄一击,斩尽虚妄。”
赵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猜到你选破灵术了。”
钱大壮啃着灵米饼,含糊道:
“破灵术?那玩意狗都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