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黄昏。
天牢最深处,水字号囚室。
石壁渗着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气,还有草药苦涩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铁栏外,两名暗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如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囚室内,萧珣靠坐在墙角。
他穿着一身粗布囚衣,原本的玄甲早已被剥去。肩上的箭伤和肋骨的断裂处都裹着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渍。长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在昏暗中如两点寒星。
牢门外的甬道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那是宫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萧珣听得出来——这双靴子的主人,曾无数次在他寝殿里走动,曾在他病榻前轻手轻脚,也曾在那张龙椅前,踏着同样的步伐走向御阶。
他缓缓抬起眼。
铁栏外,沈如晦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素白常服,外罩墨色披风,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脸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
四目相对。
隔着生锈的铁栏,隔着昏黄的灯光,隔着这短短三丈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生死轮回。
“开门。”沈如晦的声音很轻。
“陛下,”暗卫迟疑,“此人武功未废,恐……”
“开门。”沈如晦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铁锁“咔哒”一声打开。沈如晦抬手示意,暗卫躬身退到甬道尽头,将这片空间留给他们。
她缓步走入囚室。
囚室狭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木桌,连把椅子都没有。沈如晦停在萧珣面前三步处,没有再靠近。
“伤,好些了吗?”她问。
萧珣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太医说,你肋骨折了两根,左肩箭伤深可见骨,身上还有十三处刀伤。”沈如晦声音平静,“能活下来,是运气。”
“运气?”萧珣低笑,“沈如晦,你希望我死,还是希望我活?”
沈如晦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许久,她才开口:“朕不知道。”
“不知道?”萧珣抬眼,目光如刀,“你不是一直都想杀我吗?从发现我下毒开始,从知道我与契丹勾结开始,从我在黑风谷兵败开始——你每时每刻,都该盼着我死。”
“是。”沈如晦承认,“朕确实想过你死。”
她顿了顿:
“但真到了那一刻,看到你倒在血泊里,看到你被押入天牢……朕又觉得,你活着,或许更好。”
萧珣怔了怔,随即嗤笑:“怎么?想留着我,慢慢折磨?想让我亲眼看着你坐稳江山,看着你君临天下,看着你……把我踩在脚下?”
“随你怎么想。”沈如晦转身,走到木桌前。
桌上放着一只食盒,是刚送来的晚膳。一碟青菜,一碗糙米,一壶清水,简陋得连寻常百姓家都不如。
她打开食盒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里的饭菜,不合胃口?”她背对着他问。
萧珣没有回答。
沈如晦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但比冷宫的好。冷宫那几年,我连这样的饭菜都吃不上。记得吗?冬天最冷的时候,只有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你曾把窝头掰开,把软的那部分给我,自己啃硬的。”
萧珣眼神微动。
“你那时说,等我们出去了,要带我去吃最好的酒楼,点一桌山珍海味。”沈如晦转过身,看着他,“后来你做到了。靖王府的厨子是从江南请的,做的菜精致得我都舍不得下筷。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还不如冷宫那个硬窝头香。”
萧珣垂下眼,声音沙哑:“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之间,唯一干净的东西。”沈如晦走近一步,“萧珣,在冷宫的时候,在靖王府的时候,在朕登基之前——你对朕,可有过真心?”
囚室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萧珣缓缓抬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苍白而美丽,像一尊易碎的玉雕。那双眼睛清澈如昔,只是多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疲惫、沧桑、还有深不见底的孤独。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冷宫的时候,在靖王府的时候,在你还是沈如晦,不是女帝的时候——我对你,有真心。”
沈如晦指尖微微一颤。
“可后来呢?”她问,“后来你为什么要下毒?为什么要勾结契丹?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因为权力。”萧珣回答得干脆,“因为那个位置只能坐一个人。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个躲在女人背后的靖王,不想再看着你一天天强大,而我一天天……”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
“沈如晦,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害怕。我怕有朝一日,你会像清理后宫那样清理我,会像打压世家那样打压我。所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所以你就选择杀我?”沈如晦眼中泛起水光,“萧珣,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背叛,我们会怎样?我们会是帝后同心,会一起治理这江山,会……像冷宫时承诺的那样,相守到老。”
萧珣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说:“想过。但我不敢赌。”
“赌什么?”
“赌你的心。”萧珣看着她,“赌你在权力和我之间,会选择我。”
沈如晦怔住。
“你看,你回答不上来。”萧珣笑了,笑容苍凉,“沈如晦,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威胁到你的皇位,你会选我,还是选江山?”
沈如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会选什么?
若萧珣只是萧珣,不是谋逆者,不是下毒者,不是勾结外敌的叛徒——她会选他吗?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萧珣对她下毒时,有没有那么一刻犹豫过。
这世上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你看,”萧珣缓缓站起身,拖着伤腿走到铁栏边,与她隔着一步距离,“我们都一样。在权力面前,情爱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你可以为皇位假死脱身,设局围杀我;我也可以为皇位下毒勾结,置你于死地。我们骨子里,都是同样的人。”
“不一样。”沈如晦摇头,“朕不会出卖国土,不会屠戮百姓,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让天下生灵涂炭。”
“那是你没到那一步。”萧珣直视她的眼睛,“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若真要在江山和良心之间做选择——沈如晦,你敢说,你不会做和我一样的事?”
沈如晦与他对视。
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冷宫的冬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晦儿,这深宫太冷,我陪你。”
那时的眼神,温暖如春。
可如今,只剩寒冰。
“也许吧。”她轻声说,“也许真到了那一步,朕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但萧珣,至少现在,朕没有。朕守住了底线,守住了这片江山,也守住了……对你最后的那点情分。”
“情分?”萧珣嗤笑,“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削爵圈禁,生不如死——这就是你的情分?”
“那你要朕如何?”沈如晦终于有了情绪波动,“赦免你?让你继续做靖王?让满朝文武看着,一个谋逆弑君的人,还能逍遥法外?”
她上前一步,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萧珣,你谋逆是事实,下毒是事实,勾结契丹是事实!朕若轻饶你,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那些死在黑风谷的将士交代?如何向边境那些被契丹屠戮的百姓交代?!”
声音在囚室里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痛苦。
萧珣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忽然笑了:
“那就杀了我。”
沈如晦怔住。
“杀了我,一了百了。”萧珣平静地说,“给我一个痛快,也好过在这囚笼里苟延残喘。”
沈如晦摇头:“朕不会杀你。”
“为什么?”萧珣逼问,“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我?”
“因为朕答应过一个人。”沈如晦别过脸,“答应她,无论如何,留你一命。”
萧珣瞳孔骤缩:“谁?”
沈如晦从袖中取出那支梅花簪,放在木桌上。
簪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梅花雕工精细,玉质通透,一看便是珍藏多年的旧物。
萧珣看到那支簪,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在你王府密室的梅花锁匣里找到的。”沈如晦看着他,“和你母亲那封绝笔信放在一起。”
萧珣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支簪:
“你看了信?”
“看了。”沈如晦转身,面对他,“你母亲要我母亲护你,也让你……不要伤害我。”
她顿了顿:
“萧珣,你留着这支簪,留着这封信,却还是对我下了毒。为什么?”
萧珣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一片荒凉:
“因为我不敢信。”
“不敢信什么?”
“不敢信你会真的护我,不敢信你会为了我放弃皇位,不敢信……”他声音哽咽,“不敢信这世上,真有人会为了情义,放弃权力。”
他走到木桌前,拿起那支簪:
“这支簪,我藏了十年。从母亲‘病逝’那年,从我知道她真正的死因开始,我就一直带在身边。我想过用它,想过去找那三百梅花卫,想过……也许有了这支簪,有了母亲留下的力量,我就不用活得这么累。”
他摩挲着簪身,指尖划过那行小字:
“可我终究没用它。因为我知道,就算有了那三百人,就算有了再多力量,我也斗不过你。沈如晦,你太强了,强到让我觉得,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沈如晦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落魄至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怨,也有……怜悯。
“所以你就选择了最下作的方式?”她问,“下毒,勾结,背叛——这就是你的挣扎?”
“是。”萧珣坦然承认,“我技不如人,我认输。但沈如晦,我不后悔。”
他抬眼,目光如炬:
“若有来生,我仍会与你争这天下。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证明,我萧珣,不比你差。”
沈如晦与他对视。
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万千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萧珣,你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把皇位当成证明自己的方式。”沈如晦声音很轻,“这天下,不是用来争的,是用来守的。这皇位,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的,是用来担起责任的。”
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乱的发:
“在冷宫的时候,你护着我,不是因为你能打过那些太监,而是因为你愿意为我挨打。在靖王府的时候,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能给你带来什么,而是因为你心里有我。”
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沈如晦的手微微颤抖:
“萧珣,你本来可以成为很好的亲王,成为朕最得力的臂膀,成为这天下百姓爱戴的贤王。可你偏偏选了最坏的一条路。”
萧珣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却依旧有力。
“晦儿,”他轻声唤她,像许多年前那样,“如果重来一次,在冷宫那个冬天,你还会选择信我吗?”
沈如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让她沉醉的眼,如今满是血丝,满是疲惫,却也还有那么一点,她熟悉的光。
“会。”她听见自己说,“因为那时的萧珣,值得我信。”
萧珣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靠回石壁:
“那就够了。”
囚室重归寂静。
油灯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得越来越微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近,却终究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沈如晦转身,走向牢门。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珣,你我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
萧珣没有回应。
“但谋逆之罪,朕不会轻饶。”沈如晦继续说,“你会被圈禁在宗人府别院,终生不得出。朕会给你衣食,给你医药,让你活着,但永远……不得自由。”
她顿了顿:
“这是朕能为那段情,做的最后一点仁慈。也是朕作为君王,必须给出的交代。”
说完,她推门而出。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哐当”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甬道里,暗卫躬身等候。
沈如晦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挺直脊梁:
“传朕旨意,即日起,将萧珣移往宗人府‘思过院’。派太医每日诊视,用最好的药。再拨四名宫人伺候,饮食起居按郡王例。”
“陛下,”暗卫迟疑,“这……是否太过优厚?朝臣恐有非议……”
“朕说了算。”沈如晦声音转冷,“还有,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思过院。违者,斩。”
“是!”
她迈步朝甬道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一声声,像踩在心尖上。
走到天牢门口时,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阿檀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陛下……”
“回宫。”沈如晦打断她,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
车厢内,沈如晦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萧珣最后那个笑容,浮现他说“若有来生,我仍会与你争这天下”时的眼神,浮现他握着她的手,问她“你还会选择信我吗”时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陛下,”阿檀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他……”
“没有王爷了。”沈如晦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从今往后,只有庶人萧珣。”
阿檀垂首:“是。”
马车驶入宫门。
慈宁宫前,青黛已在等候。见沈如晦下车,她快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沈如晦脚步一顿:“说。”
“苏瑾将军已率军抵达云州,与陈川将军汇合。但耶律宏集结了五万大军,猛攻阴山防线。陈将军兵力不足,已退守第二道防线。”
“伤亡如何?”
“初步统计,死伤三千余人,丢失军堡七座。”青黛声音沉重,“耶律宏放话,若不放萧珣,便踏平北境,直取京城。”
沈如晦冷笑:“好大的口气。”
她走入殿中,径直走到那幅疆域图前:
“传朕旨意,命苏瑾为北境行军总管,总领北境军务。再调京畿两万精兵北上,由兵部侍郎统领,三日内必须出发。”
“陛下,京畿兵力本就不足,若再调两万……”
“那就从江南调。”沈如晦手指划过地图,“命江南总督抽调三万水师,改陆路北上。另,传令各州府,加紧训练乡勇,以备不时之需。”
青黛一一记下。
沈如晦转身,看向她:“那支簪,你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青黛从怀中取出簪子,“臣已安排妥当,十名暗卫随行,走水路北上,最快七日可达北境。”
“小心些。”沈如晦叮嘱,“那三百梅花卫,能收则收,不能收……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
青黛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案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想起萧珣的话:“你永远都要活在算计里,永远都得不到真心。”
是啊。
从今往后,她还要算计兵力,算计粮草,算计朝臣,算计敌国。每一步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刻都要提防暗箭。
这皇位,果然是天下最孤独的位置。
“陛下,”阿檀轻步进来,“该用晚膳了。”
“放着吧。”沈如晦摇头,“朕不饿。”
她起身,走到殿外。
夜幕已降,繁星初现。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巍峨的皇城照得金碧辉煌,却也照出了它冰冷的内里。
远处,宗人府的方向一片漆黑。
那里,关着她曾经的夫君,关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沈如晦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阿檀在她身后,犹豫许久,才轻声说:“陛下,您若舍不得……”
“没有什么舍不得。”沈如晦打断她,“帝王之路,本就是孤独的。朕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她转身,走回殿内:
“传令下去,明日早朝,朕要与众臣商议北境战事。还有,那些被罢官的职位,该补的补,该提的提。这朝堂,该焕然一新了。”
“是。”
殿门缓缓关闭。
将夜色关在门外,也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关在了心底。
沈如晦走到案前,铺开奏折,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那个冬天,萧珣教她写字。
他说:“晦儿,你的字太软了。在这深宫里,字要写得硬,人才站得稳。”
她当时不服气:“字软怎么了?心硬不就行了?”
萧珣笑了,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
“那就把字写硬。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知道,你沈如晦,不是好欺负的。”
后来她的字果然越写越硬,硬到满朝文武都说“陛下笔力千钧,有帝王气象”。
可如今,她忽然觉得累。
累到连笔都提不动。
沈如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
像那个冬天,冷宫屋檐下融化的冰凌。
终究,还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