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占星站在雪地里,平静地他望着身前十丈外的那道人影。
宣王站在那里已经五天了。
五天前,他们来到太玄山门前,宣王雄心勃勃的想去剑阁搜寻一下有没有中州玉玺,他跟在后面,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就在宣王抬脚迈入山门的那一刻,雪地里忽然窜起一缕魔气。
那黑气极快,快到宣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瞬间便钻进了他的身体。
然后就见宣王,脸色发黑,低头垂手,像一尊冰雕,定在了那里。
莫占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一连五天过去,宣王身上毫无生息。
他每天看着那张脸,那层黑气逐渐从眉心蔓延到整张脸,眼窝里的死气越来越重,嘴唇也从青灰变成了乌紫色。
这是将死之相,还是无可救药的那种。
这个不可一世、胸怀野心抱负的宣王,就这么死了。
死得极其突然,死得莫名其妙。
可莫占星并没有走,他还在等。
天机阁传人,占星象望天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直到第五日黄昏时分,他忽然看见,宣王垂着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莫占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于是眯着双眼,紧盯着那只手。
又动了。
这一次并没有停下,而是一直在动。
然后是整只手,到手臂,再到肩膀。
宣王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自雪地里忽然掀起一阵狂风。
那风越刮越大,越卷越烈,掀起满地积雪,先是从山门前刮起,接着席卷整片剑原。积雪被风撕成碎末,扬上半空,漫天飞舞。那些积了不知多深的雪,以及已经被掩埋盖住的血迹和剑痕,全部被掀了起来。
风裹着雪,雪卷着风,在太玄山门前凝成一道巨大的白色风暴。雪沫翻涌,遮天蔽日,把整座山门都吞了进去。风声呼啸,像有无数怨魂在哭喊。
然后,那风暴猛地一收,漫天飞雪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
尽皆落在了宣王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掩埋了进去。
莫占星后退一步。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雪堆里传了出来:
“刘氏子孙之血,自身又与禁魔海的那群家伙有联系。”
话音未落,雪堆骤然炸开。
宣王看着自己双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这人不是宣王!
虽然脸还是那张脸,但那双眼睛,却已截然不同了。
“这身体虽不如澹台敬明那小子合我心意,倒也还能用。”
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仿佛在适应这具身体一样。
“正好,昔日太祖皇帝没走成的路,老夫倒是可以试一下。”
莫占星盯着他看了约莫三息,然后拂袖上前,单膝跪进雪里:“天机阁传人莫占星,恭迎剑仙降临。”
那人闻声冷眼扫向他,似乎刚想起来旁边还有这么一号人,“哦?天机阁的小子?”
他的声音极为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喜怒来。
“以你天机阁那一套占卜之术,不会看不出来,老夫当时是想夺舍你吧?”
莫占星只继续跪着,并未开口。
那人轻声一笑,继续道:“可你却偏偏用这刘家小子的命,替你挡了死劫。”
这笑意冷过了太玄山上的雪,让莫占星如坠冰窟。
“当真是好手段呐!看来天机阁的本事,你倒是学到了不少。”
这话听着像在夸他,可莫占星听得出来,话里头深藏着杀意。
他没有抬头,只平静开口:“晚辈愧不敢当。只是——”
话未说完,莫占星只觉眼前一花。
那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掐住他脖子,将他整个人从雪地中提了起来。
莫占星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那只手箍着他脖子,让他喘不上气。他脸色憋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可他既未挣扎,也未反抗。
“我看你倒是敢当得很!”
那人的声音在莫占星耳边响起。
“在这刘家小子的记忆中,你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出过力,只喜欢躲在后面算计来算计去的。”
说话间,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可老夫与你们天机阁打过交道,不是宣王这种废物!我知道你们这群人聪明,可老夫一向不喜欢聪明人,因为聪明人心里只装着自己。其他任何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棋子!”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冷得刺骨:“若是你想学算计宣王那般去算计老夫,那可打错主意了!”
莫占星的意识渐渐模糊,他眼前越来越黑,耳中也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他还是艰难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前辈……留我性命……比杀了我……更有用……”
这人并未理会,手上的力道反而又重了一分。
莫占星的眼睛开始上翻,可谁知那只手却忽然松开了。
他整个人栽进雪里,大口喘着粗气,咳得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今日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本座还得以宣王的身份行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若无你在旁遮掩,怕是容易叫人看出破绽”,他看着趴在地上的莫占星:“日后你要尽力尽力的跟着我,助我一统中州,开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道路。”
他稍顿,抬头望向远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野心:“昔日,刘破虏没做到的事,本座要做到!还要比他更胜一筹!”
“你可能做到?”
莫占星跪在雪地里,喘匀了气后,方才抬头望着眼前之人。
这张脸依旧是宣王的模样,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的眼中有野心、有算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莫占星没有多想,只平静开口:“只愿前辈日后求得长生时,莫忘了晚辈。”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在雪地里回荡,震落了枝头上的簌簌积雪。
“好,好一个天机阁!”
直到他笑够了,才又低头继续看着莫占星:“你们这些天机阁的神棍,自私自利,只图自己,从不顾他人死活。”
他语气忽转,先前的冷冽杀意完全消散,只剩满意:“不过,本座就喜欢你这种自私自利。”
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只道:“你的要求,本座应了。若有朝一日本座真能求得长生,便让你在跟前伺候,也让你活个够!”
话音落下,他大步离去。
雪地中只剩莫占星一人。
他跪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风雪尽头。
然后他才慢慢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
望着‘宣王’消失的方向,莫占星目光涌动,不知在想着什么。
风仍在刮,雪还在下,盖住了那块写着“剑阁”二字的牌匾。
太玄山门前,只剩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