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天策公萧衍不知何时立在了城头上。

    

    此刻的萧衍已换了身打扮，劲装束身，玄色大氅罩在外面，腰悬金刀。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只静静望着远处战场。身上大氅被风扯起一角，露出腰间刀柄。

    

    在他身后，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萧若宛。

    

    她披着一身寒甲，银白甲叶在雪光里泛着寒芒，秀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她站在城垛边，目光却落在连战场某处。

    

    那里，一个小小的圆阵，正在凉戎铁骑的冲击下苦苦支撑。

    

    四十四个人围成一道圈，刀剑手顶在外头，枪手站在后面，修为最高的几个人守在缺口处。凉戎骑兵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弯刀砍在兵器上，火星迸溅。有人才倒下，后面便立刻有人补上。圆阵的边沿不断有人受伤，但始终没有散开。

    

    姜云升站在圆阵中央，始终没有踏出一步过。

    

    有凉戎铁骑从他身边三丈外呼啸而过，喊杀声震耳，血腥气呛人，他只面色平静地看着战场，看着那些涌来的敌人，守好自己的阵型。

    

    偶尔在阵型快乱时开口说话：

    

    “左前三步。”

    

    “枪手补位。”

    

    “稳住。”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压住了四周的喊杀和惨叫。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一声声不紧不慢的指令落下来，把原本摇摇欲坠的人心重新撑了起来。

    

    萧衍也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可：“第一次上战场，就能迅速反应过来。没像其他人那样慌乱，还能稳住阵型，指挥有度。若加以培养，假以时日，必是军中一把好手！”

    

    他转头，看向身边女儿，笑道：“第三关的心性考验，姑且算他过了。”

    

    萧若宛没有接话，只继续看着那道身影，那个年轻人在血与雪之间站着，看在尸山血海里纹丝不动，只偶尔开口稳住即将崩溃的阵型。

    

    看了一会儿后，她又收回目光，声音淡道：“看起来，勉强像那么回事了。”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未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对身后一名将士吩咐道：“通知徐如狗和郑丛龙，该他们出场了。”

    

    传令兵领命，快步离去。

    

    片刻后，关门缓缓打开，三万神策军再次涌出城去。

    

    父女二人依旧站在城墙上，萧衍的目光却转到了另一处战场。

    

    郑丛龙带率领他的骑兵在凉戎阵中来回穿梭，那三角阵始终齐整如一，没有散过。他所过之处，凉戎兵成片倒下，却始终无法伤到他分毫。

    

    萧衍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声：“你这义兄，论排兵布阵，论领兵打仗，皆无可挑剔。”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白袍战神的身影上，“只不过，太稳了。”

    

    萧若宛转头看他。

    

    萧衍继续道：“兵者，诡道也。用兵打仗，不是光靠稳就能赢的。该用奇兵的时候不用，该冒险的时候不冒险，再好的阵型也只是个好看的架子。”

    

    他看着郑丛龙的队伍在敌阵中游走，阵型依旧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他要是改不了这个性子，心性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他心里清楚，郑丛龙前半生，都在求稳。。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不冒险。对付寻常敌人，这一套绰绰有余。可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遇到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他可能会吃大亏。

    

    战场上没有定数，今天或许能用阵型压住对面，可对方明天换个人换个打法，这阵型就不一定好使了。

    

    必要时，还得险中求胜！

    

    可惜，郑丛龙不懂这个。

    

    或者说，他懂，但他不敢。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道：“幺幺，这二人，你看好谁？”

    

    萧若宛没有急着回答，目光在两道身影间来回移动。

    

    一边是郑从龙，他率领一半神策军在凉戎阵中穿行，三角阵严丝合缝，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冲击，都稳得像刻出来的。

    

    另一边是姜云升。他领着四十几个东拼西凑的人，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凉戎铁骑从四面压上来，他脸上始终不见慌乱。阵型一次次被冲散，又一次次被他稳住。

    

    萧若宛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父亲，这两个人，谁可为帅？”

    

    萧衍忽然沉默，他望向雪原战场，血色与雪色交织在一起，鲜艳得有些刺眼。人屠军还在阵中厮杀，神策军的铁骑仍在敌阵中穿插，凉戎的骑兵一拨接一拨涌上来，没有尽头。

    

    雪被踩实了，又被血给浸透。那些倒下的尸体很快被冻硬，成了一具具冰雕。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过了很久，萧衍才缓缓开口：“故帅者，当以正合，以奇胜。能柔能刚，其国弥光。能弱能强，其国弥彰。”

    

    他看向郑丛龙的方向，继续道：“丛龙心中所想，与帅者无二。正合有余，奇胜不足。但若论帅者，这二人中非他不可。”

    

    萧若宛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萧衍略作一顿，目光又转向那个小小的圆阵，落在阵中那道灰衣身影上：“至于他......”

    

    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赐寒意，为民心。他写的东西，说的不是为帅，而是为君！”

    

    萧若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萧衍轻叹一声，继续道：“帅者，掌生死，定赏罚，握进退，决胜负。可他写的，却是让将士信，让百姓依，让天下人望。”

    

    “那不是帅道，那是王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风雪中，那道灰衣身影依旧站在圆阵中央，周围尸山血海，他却一动不动。

    

    “他答的，不是为帅，是为君！”

    

    “那位老先生，身份不简单呐！”

    

    萧若宛没有说话，只看着那道身影。

    

    看着他在血与雪之间站着，看着他在四十几个人的圆阵里站着，看着他在数万凉戎铁骑的包围中站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掀起。

    

    这一刻,雪原上血色翻涌,雪色漫天。

    

    鲜红与净白交绞在一起，构成这世间最壮烈的图景。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血染透了雪，还是雪盖住了血。

    

    萧若宛站在城墙上，银甲霜刃，一缕青丝拂面。

    

    她站在血色与雪色交映间，便成了这天地间的第三种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