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爪号在亚空间航道中颠簸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这是格隆接手引擎改装后最漫长的一次跃迁。按照他本人的说法,是因为“4号给的优化方案太激进,得边飞边调试”。但萧一看他那兴奋得两眼放光的样子,更愿意相信这老小子纯粹是想多玩会儿新玩具。
萧一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体内,马尔库斯很安静。这个曾经的殖民地守卫指挥官似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新环境——偶尔传来一阵微弱的情绪波动,像是在确认萧一的状态,然后又迅速收敛,不给宿主添麻烦。
“你就不能放松点?”萧一在意识里说,“老这么紧绷着,你不累我累。”
马尔库斯沉默了两秒。
“抱歉。三十年没和人‘共存’过,有点……拿捏不好分寸。”
“那就当自己是个乘客。”萧一说,“别老盯着司机开车,该睡睡,该看看风景看看风景。等到了地方,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再精神。”
“……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马尔库斯突然问:“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哪样?”
“就是……”马尔库斯斟酌着措辞,“明明肩上扛着一堆人的命,却总能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话。你不怕吗?”
萧一睁开眼睛,看着舱顶那些因为跃迁颠簸而忽明忽暗的管线。
“怕有用吗?”
马尔库斯没回答。
“我也怕。”萧一说,“怕队友死,怕自己死,怕任务失败,怕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没完没了。但怕完了呢?日子还得过,事儿还得办。与其愁眉苦脸地等死,不如该吃吃该喝喝,真到拼命的时候再拼命。”
他顿了顿。
“再说了,怕这种东西,你越当回事它越来劲。你不鸟它,它自己就蔫了。”
马尔库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我守护了二十年殖民地,每天都在担心防线会崩溃、平民会死、任务会失败。我从来没想过……”
“没想过啥?”
“没想过,‘不怕’本身,也是一种守护。”
萧一没接话。
但他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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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小时后,血爪号从亚空间航道中跃出。
舷窗外,是一片完全不同于寂静回廊星云的景象。
这里没有暗红色的天空,没有诡异的收容环,没有沉默矗立的黑色巨塔。
只有……虚空。
纯粹的、冰冷的、空无一物的虚空。
“坐标确认。”赛琳娜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肃正机关·深层静滞区外围。根据梅瑞狄斯提供的情报,目标区域应该就在前方……大约零点三光秒的位置。”
萧一盯着舷窗外。
什么都没有。
“赛琳娜,你确定没算错坐标?”
“坐标和情报一致。”赛琳娜也皱着眉,“但扫描结果显示……那里什么都没有。”
舰桥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格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会不会是伪装?肃正机关最擅长藏东西。”
“有可能。”赛琳娜开始调整扫描仪参数,“静滞区如果处于完全休眠状态,确实可以做到‘光学隐形+能量静默’。但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维持系统,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如果真的是完全静默,我们就没法探测到它的位置。”
“那怎么办?”巴顿问。
萧一盯着那片虚空。
然后,他闭上眼睛。
“2号,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马尔库斯沉默了两秒。
“有东西。”他说,“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物理层面的存在,是……概念层面的。”
“具体点。”
“像是……沉睡。”马尔库斯斟酌着用词,“一个巨大的、正在沉睡的东西。它的‘存在感’被刻意压制到最低,但即使这样,依然能感觉到那种……重量。”
“沉睡的东西”?
萧一睁开眼睛。
“赛琳娜,尝试用概念波扫描。不要能量探测,用……思想能量。”
赛琳娜愣了一下,然后快速调整设备:“可行。但需要有人提供‘思想样本’作为参照。”
萧一站起身,走到扫描仪旁,将手按在传感器上。
银灰色的思想能量缓缓注入。
扫描仪的读数开始变化——从原本的“零”逐渐上升,最后在某一个阈值处突然剧烈波动。
“捕捉到了!”赛琳娜惊呼,“确实有东西!它……它一直就在那里!”
全息星图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不规则形状的“结构体”。它不像任何已知的飞船或空间站,更像是一个被强行压缩在一起的、由无数碎片构成的“聚合体”。那些碎片有的是战舰残骸,有的是空间站模块,有的是萧一完全认不出的、扭曲的几何形状。
而在聚合体的核心,有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黑暗区域。
“那就是‘深层静滞区’。”赛琳娜指着那个黑暗区域,“肃正机关封存最危险实验体和概念武器的地方。根据梅瑞狄斯的情报,里面至少有三百个‘高危样本’,全部处于深度静滞状态。”
三百个高危样本。
萧一深吸一口气。
“能潜入吗?”
“很难。”赛琳娜调出聚合体的结构分析图,“外围有至少七层防御网,包括物理屏障、能量护盾、以及概念压制场。强行突破的话,别说我们,就是来一支舰队也得脱层皮。”
“那梅瑞狄斯让我们来干什么?观光?”
“等等。”赛琳娜突然指着扫描图上一个极小的光点,“这里……有一个‘缺口’。”
萧一看去。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五米的、隐藏在聚合体缝隙中的微小通道。通道周围没有防御网的能量波动,也没有概念压制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赛琳娜放大图像,“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也就是说,三天前,有什么东西从这个通道进出过。
“能追踪那东西的去向吗?”
赛琳娜调出更大范围的星图,搜索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它离开后就彻底消失了,连跃迁痕迹都没留下。”
萧一盯着那个小通道。
三天前。
正是他们在默示录号接受七重考验的时候。
巧合?
他不太相信巧合。
“走那个通道。”萧一做出决定,“血爪号太大,进不去。格隆,准备登陆艇。”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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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一艘小型登陆艇从血爪号的腹部脱离,悄无声息地滑向那个隐藏在碎片中的微小通道。
登陆艇上只有七个人——萧一、巴顿、奥莉薇娅、格隆、尤利西斯、伊莎贝拉、赛琳娜。守护者-17留在血爪号上,负责警戒和接应。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碎片残骸,有些明显是战舰的装甲板,上面还残留着焦黑的弹痕;有些则是完全认不出的机械结构,扭曲变形得厉害,像是被某种巨力强行撕扯过。
赛琳娜一路扫描,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残骸……”她顿了顿,“很多都是肃正机关自己的船。”
“自己打自己?”格隆愣道。
“更像是……内部叛乱。”赛琳娜说,“或者更糟——有东西从里面冲出来,把挡路的都撕碎了。”
萧一想起那个“沉睡的东西”。
“你是说,那个通道,是有东西从静滞区内部冲出来时撞开的?”
“有可能。”赛琳娜点头,“如果是外部入侵,痕迹应该从外向内。但现在这些残骸的碎裂方向,明显是从内向外的。”
七人同时沉默。
从内部冲出来。
被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危样本”,突然苏醒,然后强行撞开七层防御网,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登陆艇穿过通道,进入静滞区内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中空的球形空间。空间内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静滞舱——小的只有一人大小,大的足有上百米长,里面封存着形态各异的“样本”。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完全无法形容的扭曲形态,还有一些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光芒或黑暗。
而在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
它的直径至少有一公里,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接缝,没有纹理,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光芒的黑暗。
“那就是核心。”赛琳娜低声说,“最危险的那些样本,封存在那里面。”
萧一盯着那个黑色球体。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注视”。
不是来自黑色球体本身,而是来自……
他猛地转头,看向左侧。
那里有一个比其他静滞舱都大的透明容器。容器内,封存着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
那东西有着人的基本轮廓——四肢、躯干、头部——但比例完全不对。它的手臂长得离谱,垂下来能碰到膝盖;它的躯干细得像竹竿,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像是鳞片又像是符文的东西;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一张占据了整个脸部三分之二面积的、布满层层叠叠牙齿的嘴。
最诡异的是它的胸口。
那里嵌着一块巨大的、暗红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旋转,不时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然后又消散。
“这是什么玩意儿?”格隆咽了口唾沫。
赛琳娜调出静滞区的数据库——她的管理员权限在这里居然还能用。
“‘黑月’级实验体,代号‘深渊凝视者’。”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肃正机关最危险的七个样本之一。它的能力是……”
她顿了顿。
“概念折射。”
“什么意思?”
“它能‘折射’一切针对它的攻击。你打它一拳,那一拳的‘概念’会被折射到你身上——你会打到自己。你用圣光净化它,圣光会被折射回你自己身上。你对它产生恶意,那份恶意会被折射到你内心深处,让你陷入自我怀疑甚至崩溃。”
舰桥内一片死寂。
“这玩意儿……无敌了?”格隆艰难地开口。
“不。”赛琳娜继续读数据,“它有弱点。晶体内的那团黑雾,是它的‘核心意识’。如果能在不触发折射的前提下攻击那个核心,就能造成有效伤害。但……”
“但什么?”
“但需要‘折射抗性’。”赛琳娜看向萧一,“你的异界思想,天然带有这种抗性。因为你的存在概念不属于这个世界,它的折射能力对你效果有限。”
萧一盯着那个沉睡的怪物。
他能感觉到,那股“注视”,就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但它明明被封存在静滞舱里,怎么会……
“它醒了。”尤利西斯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尤利西斯的暗银色光芒在剧烈波动——那是七号在预警。
“它确实在沉睡,但它的‘潜意识’已经苏醒了。”尤利西斯说,“七号说,它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它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
尤利西斯沉默了两秒。
“寻找‘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萧一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天前,有什么东西从这个静滞区冲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东西,会不会是……
“它的一部分。”马尔库斯的声音突然在萧一意识中响起,“它的核心意识还在沉睡,但有一部分‘自我’已经挣脱了束缚,逃出去了。”
萧一深吸一口气。
“赛琳娜,检查所有静滞舱的数据。看看有没有哪个样本处于‘不完全封存’状态。”
赛琳娜快速操作。
三秒后,她的脸色变了。
“‘深渊凝视者’的数据显示……它的‘概念完整性’只有73%。有27%的存在,不在这里。”
27%的存在逃出去了。
逃去了哪里?
萧一想起梅瑞狄斯提到的“信号源09”。
如果那个信号真的是“祂”发出的,如果“祂”正在靠近,那么这些从静滞区逃出去的概念碎片,会不会是……
“坐标。”
萧一突然说。
赛琳娜一愣:“什么?”
“追踪那27%存在的去向。”萧一说,“用我的思想能量作为参照,尝试建立概念层面的‘溯源’。”
“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惊动沉睡的核心意识。”
“没时间了。”萧一盯着那个黑色球体,“它已经醒了。只是还在做梦。如果它的梦做到尽头,发现自己的27%不见了,它会怎么做?”
赛琳娜没有回答。
但答案显而易见:它会发疯,会彻底苏醒,会把整个静滞区搅得天翻地覆。
“开始吧。”
赛琳娜深吸一口气,将萧一的思想能量接入系统。
银灰色的光芒在控制台上流转,与静滞区的数据库建立连接。
一秒。
两秒。
三秒。
萧一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无数巨大的、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些眼睛看着他,看着赛琳娜,看着所有人。
——祂们在笑。
“找到了!”赛琳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坐标锁定!在……”
她突然停住。
萧一艰难地睁开眼睛。
赛琳娜的脸色惨白。
“在哪?”
赛琳娜盯着屏幕,嘴唇颤抖。
“在……”
话音未落,整个静滞区突然剧烈震动!
那个沉睡的“深渊凝视者”,它的静滞舱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
“它醒了!”巴顿吼道。
裂痕迅速扩大。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整个球形空间。
那张布满牙齿的嘴,缓缓张开。
无声的尖啸如同实质般冲击着每个人的意识。
萧一感觉自己的存在概念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注视”。
深渊凝视者,正在“看”着他们。
用那27%缺失的自我,确认他们的位置。
然后,它“笑”了。
不是友好的笑,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笑。
“祂们……”一个低沉、扭曲、仿佛由无数破碎声音构成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响起,“祂们……需要……坐标……”
“你们……是坐标……”
黑色球体表面的光芒暴涨!
无数暗红色的触须从裂缝中涌出,如同饥饿的蛇群,扑向登陆艇!
“撤!”萧一吼道,“全速撤退!”
格隆已经启动了引擎,登陆艇尾部喷出炽热的离子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通道!
但那些触须的速度更快!
就在它们即将缠上登陆艇的瞬间——
一道暗银色的光芒从尤利西斯体内爆发!
那光芒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它更深邃,更复杂,带着七号特有的紫黑,也带着尤利西斯自己的银灰,还混入了一丝……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光芒化作屏障,挡在登陆艇后方。
触须撞在屏障上,如同撞在烧红的烙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迅速缩回。
但尤利西斯的脸色瞬间惨白。
“快……我撑不了……太久……”
登陆艇冲进通道。
身后,那些触须疯狂地追击,但通道太窄,它们被残骸卡住、撕裂,只有少数几条能勉强跟上。
三十秒后,登陆艇冲出通道,重返虚空。
血爪号已经在那里等待,舱门全开。
登陆艇冲进机库,舱门关闭的瞬间,几根触须也钻了进来!
“剑刃风暴·极!”
奥莉薇娅的身影化作银色旋风,将那些触须斩成碎片!
碎片落地,还在蠕动、挣扎,试图重新聚合。
巴顿一脚踩上去,金色的圣光将它们彻底净化。
机库内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喘着粗气。
尤利西斯半跪在地上,暗银色的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萧一冲到他身边。
“尤利西斯!没事吧?”
尤利西斯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眼神依然清澈。
“七号……”他轻声说,“七号帮我挡了大部分冲击。”
“她?”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保护’别人。”
尤利西斯嘴角微微勾起。
“她说,感觉……很好。”
萧一沉默。
他看向机库外的虚空。
那个黑色球体——深渊凝视者——依然悬浮在静滞区中央。
但它没有再追击。
它只是“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张布满牙齿的嘴,依然在笑。
血爪号全速驶离静滞区。
直到跃迁进入亚空间航道,所有人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舰桥内,赛琳娜正在分析最后时刻锁定的坐标。
萧一走到她身边。
“那个坐标……在哪?”
赛琳娜抬起头,看着他。
“在……”
她顿了顿。
“在圣廷·禁忌档案馆。”
萧一瞳孔微缩。
逃出去的那27%,去了圣廷的禁忌档案馆?
“还有一件事。”赛琳娜调出一段记录,“在追踪过程中,我还捕捉到了一些……其他东西。”
“什么?”
“信号源09。”赛琳娜说,“它在那三秒内,也发出了一个微弱的脉冲。”
“脉冲的内容?”
赛琳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将那段脉冲转换成了文字。
只有四个字:
“我到了。”
舰桥内一片死寂。
萧一盯着那四个字,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祂”到了。
或者说,“祂”的一部分,到了。
而“祂”到达的地点,正是那27%逃去的方向——
圣廷·禁忌档案馆。
萧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格隆。”
“在!”
“调整航向。下一个目的地——”
“圣廷·禁忌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