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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章 宫墙深处
    子夜,紫禁城沉睡在黑暗中。

    浣衣局位于皇宫西北角,是宫里最偏僻、最艰苦的地方之一。这里常年弥漫着皂角味和潮湿的霉味,几十个太监宫女在这里日夜浆洗,双手泡得发白起皱。

    小顺子蹲在井边,用力搓洗着一件龙袍。他二十出头,但背已经有些佝偻,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冯保倒台后,他从司礼监的得意干儿沦落到浣衣局的苦力,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半年时间。

    “顺子哥,该换班了。”一个小太监走过来,低声说。

    小顺子抬头,看到来人是自己以前收的小徒弟小李子,现在也在浣衣局当差。

    “你先去睡吧,我再洗两件。”小顺子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小李子没走,反而蹲下来,假装帮忙拧衣服,压低声音说:“顺子哥,外面有人找你。”

    小顺子手一顿:“谁?”

    “不认识,但说是沈大人派来的。”小李子声音更低了,“人在西华门外等着,说您要是想见,就想办法出去一趟。”

    沈墨轩?小顺子心中一动。他跟沈墨轩没什么交情,只在冯保案时见过几面。沈墨轩这时候找他,肯定有事。

    “怎么出去?”小顺子问。浣衣局的太监不能随意出宫,除非有差事。

    小李子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我今天去内官监领皂角,多领了一块出门的牌子。您用我的身份出去,一个时辰内回来就行。”

    小顺子看着腰牌,犹豫了。私自出宫是大罪,被抓到至少杖责一百。但沈墨轩找他,肯定不是小事。

    “顺子哥,您得去。”小李子劝道,“沈大人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他找您,说不定是您翻身的机会。”

    翻身?小顺子苦笑。冯保倒了,他这种干儿子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翻什么身。

    但……万一呢?

    他咬咬牙,接过腰牌:“好,我去。你帮我盯着点,要是有人问,就说我拉肚子去茅房了。”

    “明白。”

    小顺子换上一件干净衣服,揣好腰牌,悄悄溜出浣衣局。他对宫里的路很熟,专挑僻静的小道走,避开巡逻的侍卫。

    西华门是宫中杂役进出的偏门,守卫相对松懈。小顺子出示腰牌,守卫看了看,没多问就放行了。

    门外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见他出来,低声问:“是小顺子公公吗?”

    “是我。”

    “请上车。”

    小顺子上车,马车立刻启动,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里很暗,他只能勉强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沈大人?”他试探着问。

    “是我。”沈墨轩的声音响起,“小顺子公公,冒昧请你出来,见谅。”

    “沈大人客气了。”小顺子坐直身子,“不知大人找奴才,有什么事?”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沈墨轩掀开车帘一角,月光照进来,能看清他的脸。

    “我想问你一些事,关于冯保,关于宫里。”沈墨轩开门见山,“你如实回答,我保你平安。”

    小顺子心里打鼓:“大人想问什么?”

    “冯保跟宫外的人勾结,私铸兵器,这事你知道多少?”

    小顺子脸色变了变:“大人,奴才只是冯公公的干儿子,这些大事,奴才哪能知道。”

    “是吗?”沈墨轩看着他,“但据我所知,冯保有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是让你去办的。比如,往宫外送信,接宫外的人进来。”

    小顺子低下头,不说话。

    “小顺子,”沈墨轩放缓语气,“冯保已经死了,你没必要再为他隐瞒。而且,你现在在浣衣局,日子不好过吧?如果你能帮我,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调出来,找个清闲的差事。”

    这话说到了小顺子心坎上。浣衣局的苦,他真是受够了。每天从天亮洗到天黑,冬天手裂开流血,夏天闷热中暑,还要受管事的打骂。

    但他还是不敢说。冯保虽然死了,但冯保背后的人还在。那些人能弄死冯保,弄死他一个小太监更是易如反掌。

    “大人,”他小声说,“不是奴才不说,是……是不敢说。有些事,说出来就是死。”

    “你不说,也可能是死。”沈墨轩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宫里死了多少人?”

    小顺子一惊:“什么?”

    “光是这半个月,就有四个太监‘意外’死亡。”沈墨轩盯着他,“一个失足落井,一个突发急病,一个吃饭噎死,还有一个,自己吊死在房里。你说巧不巧?”

    小顺子冷汗下来了。这些事他听说过,但没往心里去。宫里死个太监宫女太正常了,没人会深究。

    但现在听沈墨轩一说,确实不对劲。

    “这些人……都跟冯保有关系?”他颤声问。

    “都是冯保以前的心腹,或者知道一些事的人。”沈墨轩道,“小顺子,你是冯保的干儿子,知道的事比他们只多不少。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小顺子彻底慌了:“大人,那……那奴才该怎么办?”

    “跟我合作。”沈墨轩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保你平安。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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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安全。这两样都是小顺子最需要的。

    他咬了咬牙:“好,我说。但大人得保证,绝不透露是奴才说的。”

    “我保证。”

    小顺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冯公公确实跟宫外的人有勾结,但具体是谁,奴才不清楚。冯公公很小心,从不直接跟外人见面,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是谁?”

    “有好几个。”小顺子道,“最常见的是一个叫‘老吴’的太监,在御马监当差。他经常帮冯公公往宫外送东西,也带人进来。”

    “送什么东西?带什么人?”

    “送的都是些文书,还有……还有小件的兵器。”小顺子压低声音,“冯公公有次喝多了说漏嘴,说是在试样品,看看合不合用。”

    样品?沈墨轩心中一动:“那些兵器长什么样?”

    “不大,有匕首,有短刀,还有……还有一种很小巧的弩,能藏在袖子里。”小顺子比划着,“冯公公说,这种弩好用,近距离能要人命。”

    袖弩。这确实是暗杀的利器。

    “带进来的是什么人?”

    “都是些生面孔,打扮成杂役或者工匠。”小顺子道,“但奴才看得出来,那些人不是普通人。走路姿势,眼神,都跟宫里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杀气。”小顺子道,“就像……就像军人那种感觉。对,就是军人。他们站得笔直,看人时眼神很锐利,手上有老茧。”

    军人。沈墨轩想起李成梁说的私兵。难道那些人就是?

    “这些人进来后去哪了?”

    “奴才不知道。”小顺子摇头,“冯公公不让跟,都是老吴亲自带路。但有一次,奴才偷偷跟了一段,看到他们进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进了长春宫。”

    长春宫!沈墨轩心中一震。那是郑贵妃的寝宫!

    郑贵妃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生有皇三子朱常洵。她一直想让自己儿子当太子,但皇长子朱常洛是皇后所出,按祖制该立长子。为此,朝中争论多年,万历皇帝也一直犹豫不决。

    如果郑贵妃跟冯保有勾结,那问题就严重了。

    “你确定是长春宫?”沈墨轩追问。

    “确定。”小顺子点头,“奴才当时躲在大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老吴带着三个人,从后门进了长春宫。而且……而且郑贵妃身边的大太监王公公,在门口等着。”

    王公公,王坤,郑贵妃的心腹太监。

    沈墨轩脑中飞快转动。郑贵妃想立自己儿子为太子,需要朝中支持,也需要……武力?

    难道“三爷”是郑贵妃?或者,郑贵妃是“三爷”的人?

    不对。郑贵妃虽然得宠,但毕竟是后宫女子,很难直接指挥朝中和边关的事。

    那她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还有别的吗?”沈墨轩问。

    “还有一件事。”小顺子想了想,“冯公公死前那几天,很反常。平时他很镇定,但那几天总发脾气,还经常一个人发呆。有天晚上,奴才听到他在房里自言自语,说什么‘三爷要灭口’、‘得想办法自保’。”

    三爷要灭口。这跟沈墨轩的判断一致。

    “冯保没说要怎么自保?”

    “说了。”小顺子道,“他说他藏了一本账册,记录了所有来往。如果‘三爷’敢动他,他就把账册交出去,大家同归于尽。”

    账册!沈墨轩立刻想到杨兆的那本暗账。冯保肯定也有类似的东西。

    “账册在哪?”

    “奴才不知道。”小顺子摇头,“冯公公很谨慎,这种事不会告诉别人。但奴才猜测,可能藏在……”

    他突然停住,脸色变了。

    “藏在哪?”沈墨轩追问。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可能藏在冯公公在宫外的宅子里。冯公公在城东有处私宅,很少人去,但他经常一个人去,一待就是半天。”

    “地址?”

    “甜水巷,第三户,门口有棵大槐树。”小顺子道,“但大人,那地方可能已经被人搜过了。”

    “为什么?”

    “冯公公死后第二天,就有人去查抄。”小顺子道,“是东厂的人。带队的就是张诚张公公。”

    张诚!又是他!

    沈墨轩心中警觉。张诚亲自去查抄冯保的私宅,是公事公办,还是去找账册?

    “东厂抄出什么了?”

    “不清楚。”小顺子道,“但听说没抄出什么值钱东西。冯公公的财产,大部分早就转移了。”

    账册可能也被转移了,或者藏得更隐蔽。

    “还有一件事。”小顺子突然想起什么,“冯公公死前那天,让奴才送了一封信。”

    “送给谁?”

    “给……给张诚张公公。”小顺子道,“冯公公说,这信很重要,必须亲手交给张公公。奴才送了,张公公收了信,但什么也没说。”

    冯保临死前给张诚送信?内容是什么?求饶?还是威胁?

    如果是威胁,那张诚就有杀冯保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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