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羽的燕子划过,苏恋恋木讷的眼眸随着那道残影微微眨了眨。
她蜷缩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冠里,透过青绿的树叶,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眼底的乌青连妖力都快压不住了。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或许是因为念言的那一番话,也或许是因为自己身边就呆着一个活生生的天道使者。
苏恋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毛茸茸的狐耳无力地垂在两鬓。
她实在是不明白……那破空间传送符到底是哪个缺德玩意儿画的?怎么随便一撕,就把自己精准无误地送进了这个老巢里?
这算什么?羊入虎口?不对,是狐入魔窟!
有些生无可恋地环顾四周,苏恋恋悲哀地发现,在这座破落宗门里,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慰藉的,竟然是那个笨手笨脚的苏染。
至少,那家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
……..
视线下移。
庭院内,青石板上铺着薄薄的落叶。
苏染正手持那柄普通的铁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剑招。
姜渡则搬了个小木扎,安安静静地坐在廊檐下。
她双手托着腮,紫色的眼眸随着苏染的动作来回移动,嘴角挂着温软无害的浅笑。
哎呀,师姐的动作还是这么僵硬呢。
不过……看她这么努力出汗的样子,莫名的有点下饭。
姜渡在心底暗自点评着,顺便盘算着等会儿中午要不要给师姐加个鸡腿。
终于——
唰——!
伴随着破空声,苏染挥出今天上午指标的最后一剑。
她将铁剑随手插在旁边的泥地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呼……累死我了。”
苏染转过身,原本还算端正的仪态瞬间垮掉,拖着沉重的步子凑到姜渡跟前,声音拉得老长。
“师妹~我练得肩膀好痛啊,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能不能帮我揉一揉嘛~”
姜渡眨了眨眼,自然是没有拒绝。
她拍了拍身旁的长条木凳,示意苏染坐下。
“师姐辛苦啦。”
温软的声音配上那张清纯的脸,杀伤力十足。
姜渡缓缓抬起白皙匀称的双手,轻轻搭在苏染僵硬的肩膀上。
指尖微微发力,顺着肌肉的纹理,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起来。
“唔……”
苏染发出一声极其受用的低叹。
或许是姜渡捏得实在太舒服了,苏染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略显粗重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且绵长。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随后身子一歪,十分自然地躺倒在了姜渡的大腿上。
后脑勺触碰到的,是少女双腿惊人的柔软与惊人的弹性。
苏染的脸颊微微泛起薄红。
面对师妹这等天人般的身姿,虽然前些天说的很正人君子.....但面对这份过分的溺爱,她总是免不了想要索取更多。
感受着头顶那份令人沉溺的柔软,似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逸,又似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她像只贪恋温暖的小兽似的,试探性地往那温软的怀里缩了缩脖子。
“好困啊……感觉头好重,我要睡觉了....”
师姐真是越来越不遮掩自己占便宜的行为了呢......
但姜渡也没说什么,只是伸出白皙细长的手指,摸了摸师姐的头。
“那就躺会儿吧。”
“师妹……你真好……”
嘟囔了这么一句后,苏染的身体彻底放松。
姜渡的手指微微停顿,随后无奈地笑了笑,指尖顺势滑入苏染的发丝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
在这边呆久了,两具身体会不由的产生对比。
说实在的,她其实有些享受这种......不同于天道使大人的,很轻松的情感。
忽然,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唔哇——都这个时间啦,我好饿啊——”
一道极度不合时宜、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拉长声调的抱怨声,在庭院外响起。
紧接着,“砰”的一声。
本就有些年头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苏恋恋双手抱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那条红色的狐狸尾巴还在半空中嚣张地扫来扫去。
她扬着下巴,她迎着姜渡那双平静无波的紫色眼眸,毫不客气地咧开嘴,露出几分狂妄到有些欠揍的笑容。
“哦!对不起啊,打扰你们这姐妹情深的戏码了。”
“但是我真的好饿啊,你人这么好,总不能让我这个重病号一直饿着肚子吧?”
“小渡师妹~”
姜渡静静地望着门口那只虚张声势的狐狸。
她其实不太理解,明明这家伙怕的尾巴都在抖,但却偏要装出这副狂妄的样子来试探自己的底线。
是因为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来的一抹怪异勇气吗……
大腿上的苏染被吵醒,有些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虽然对于自己难得的美好时光被打扰感到有些失落,但也仅仅是失落。
“啊哈哈……恋恋姑娘饿了啊。”
苏染干笑两声,顺势从泥地里拔出那柄铁剑。
“那师妹你去忙吧,我再去后山练会儿。”
说罢,她冲着两人挥了挥手,提着剑便溜达着离开了庭院。
随着苏染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庭院里只剩下两人。
姜渡站起身,白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埃。
随后,她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到了苏恋恋面前。
随着姜渡的靠近,苏恋恋那嚣张扫动的狐狸尾巴僵在了半空。
“走吧。”
清脆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苏恋恋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那副大爷般的姿态,结结巴巴地问道。
“走……走哪?做饭我也要去?”
“如果你想当一次食材,也不是不行?”
“……”
苏恋恋的狐耳抖了抖。
“你……生气了?”
“没有啊。”
姜渡微微摇了摇头,伸出手撑在苏恋恋旁边的墙上,盯着苏恋恋。
“陪我下山买一些食材。”
...........
“不....不至于灭口吧。”
“不至于啊。”
她理所当然地眨了眨眼,语气平淡。
“师傅腿脚不便,师姐在训练身体劳累,算来算去,这院子里闲着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苏恋恋瞪大了猩红的狐眸,据理力争。
“我……我是病人!我受了很重的内伤!”
“哦,这样啊。”
姜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凑近了半分,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幽冷。
“那晚上,我亲自给你熬药喝吧,给你多加点料。”
“……”
“我陪你去……”
狐狸少女耷拉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蝇,像极了被捏住后颈皮的败犬。
—————
通往山下的小径长满了青苔,两旁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恋恋缩着肩膀,刻意落后了半个身位,怯生生地盯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素白背影。
“你……”
“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倒霉事,不是我搞的。”
姜渡没有回头,清越的嗓音顺着山风飘了过来,打断了苏恋恋腹中盘算了一路的试探。
苏恋恋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不是她搞的?
那自己这大半年睡觉都能误入大魔秘籍、逃跑都能招惹魔道、喝凉水都塞牙的倒霉劲儿,真的是自己命衰?
姜渡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姜渡微微垂下眼睫,神情带着落寞
“或许是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的行为太过分了?可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真诚地看着苏恋恋。
“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你其实是很喜欢我的。”
“喜……喜欢?!我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姜渡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嗡——
似梦似幻的水镜瞬间在两人中间展开。
画面中,一只浑身通红的狐妖正死死抱着自己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翻滚着。
那张绝色的脸颊上布满了诡异的红晕,嘴里还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娇软哼唧声。
“我自认为这副皮囊还算好看。”
姜渡摊了摊手,嘴角勾起一抹无辜的浅笑。
“或许是因为这个,让你一见钟情,情不自禁地……发情了?”
她甚至还贴心地往前凑了凑,语气温柔得滴水。
“你要是现在还想继续的话,我可以帮——”
“停停停停停——!!!”
苏恋恋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苏恋恋扭曲值+”
“苏恋恋好感度+10”
“苏恋恋恶感度+20”
她如同疯了一般挥舞着双手,将那面水镜打得粉碎。整张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狐狸耳朵尖,头顶都快冒出蒸汽了。
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啊——!!!!
她现在根本不敢去看姜渡的眼睛,恨不得当场在这里用脚趾抠出一座剑神宗的地下室钻进去。
想破脑袋她也想不明白,这具被清虚和苏媚主人亲自献祭锤炼而出的肉体,会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是因为修为极高,天地之气亲和度过高?
啊啊啊!!!越想越恶心啊!!
“这个事情……先揭过去!我们不提了!”
苏恋恋捂着滚烫的脸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种想要跳崖自尽的冲动。
“我……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堂堂……你为什么要待在这种破落的地方!”
她本来想说“堂堂天道”,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对这只狐狸的质问,姜渡有些戏谑的神情收敛,变得肃穆。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望向凡尘界的方向。
山风吹起她素白的道袍。
“因为,我想要了解我的过去,也想要了解一下……这些天道以外的人。”
姜渡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世间的生灵会产生邪祟,那是贪嗔痴恨的具象。而邪祟的无尽累积,会对天道产生不可逆的污染……”
“为了生存,也为了维持这方天地的运转,天道与生灵,被迫走向了对立的死局。”
苏恋恋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连身后扫动的尾巴都停了下来。
“我……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姜渡转过头,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但是……”
她的脑海里再次响彻出那份刻在深处的回响
“尽可能地,与更多的人产生交集,建立羁绊。无论是爱,是恨,是善,是恶……都将成为孕育新世界的种子。”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刻,旧的天道死亡……或许,可以从中诞生出新的希望。”
“但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风,指尖微微颤抖。
“天道不希望这样,生灵也不希望这样。使者大人夹在其中,背负着所有的罪孽与骂名,她只能……”
滴答。
一滴冰凉的雨水,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姜渡挺翘的鼻尖上。
紧接着。
滴答,滴答。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雨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下来,且愈发磅礴,在青石阶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姜渡眨了眨眼,那股刻意营造的悲情氛围瞬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一半。
苏恋恋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了火红的狐耳。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水沾湿了鼻尖、显得有些错愕的少女。
原本在她心中那个算无遗策、高高在上、名为“天”的恐怖形象,此刻竟奇迹般地褪去了几分诡异,多了一丝属于“人”的脆弱。
自己好像....误会她了?
苏恋恋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极度恐惧,变成了一种夹杂着同情与自我怀疑的复杂。
“那个……”
苏恋恋犹豫了一下,上前走了半步,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山神亭。
“要不要一起躲一会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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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
灰暗的苍穹之下,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正魔交锋战场。
一道流光自虚空掠过,没有惊动下方任何的修士。
“哈——”
天道使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她随手拨开面前的空间,扫了一眼下方的生灵,眼神中透着淡淡的疲惫。
她虽然化身很多,但大多都有各有各的用处,要去巡查各地区域与任务,因为白若冰那家伙,之前的积蓄消耗完,她能同时拥有的化身又少了不少......
让她有些头疼的是,最近姜渡那家伙天天粘着某个形态的自己不放......偏偏哪个化身占据的意识还不少。
“真是个磨人的小家伙……”
天道使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不过,正事还得办。
前些日子,她隐约察觉到“诛仙剑”出现了一丝异动。
正巧岭北高原那边的封印刚刚修补完毕,胖揍了一顿里面不老实的家伙,腾出了这具化身,她便打算顺道去剑神宗那边探查一番。
滴答。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她的脸颊上。
天道使微微一愣,抬起头。
阴沉的天幕终于承载不住水汽的重量,淅淅沥沥的雨丝开始在这片凄惨的战场上空飘落。
冰凉的触感让因为困倦而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下雨了啊……”
她喃喃自语,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袍中摸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难得遇到这么有破碎感的景色,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吧。说不定下次换个化身去见小渡的时候,还能拿给她看看呢。”
伴随着留影石闪烁的微光,那双虹色的眼眸中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孩童般的兴味。
“唉,那边山风景挺不错!顺带拿些小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