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四年,十月十八,鹿儿岛城。
萨摩藩主岛津光久 斜倚在本丸天守阁最高层的榻榻米上,眯眼看着窗外樱岛火山 口升腾的淡淡白烟。他年约四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道细线,这是多年模仿京都公卿风雅与锤炼武士杀伐之气后形成的独特气质——看似慵懒,眼中却时不时闪过鹰隼般的锐光。
“主公,” 家老岛津久通 跪坐在下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明国使团已至城下町,递上 国书 ,要求 即刻觐见 。 随行护卫仅二十人,但…… 皆着 飞鱼服 , 佩 绣春刀 , 应是 明国锦衣卫 精锐。”
“锦衣卫?”岛津光久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端起面前的抹茶,轻啜一口,“明国皇帝是派他的 狗 来吠叫么? 告诉他们, 本藩主今日要 鉴赏 新得的 唐物茶器 , 无暇接见。 让 奉行所 派人去应付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 新藤五郎 带几个 浪人 去‘试试’这些锦衣卫的成色。 记得, 别弄出人命——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哈依!”久通领命退下。
与此同时,鹿儿岛城下町的“琉球馆”前,气氛已剑拔弩张。大明使团正使、礼部郎中 张文弼,副使、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 沈炼,以及作为证人同行的琉球通事毛文泰,正被数十名萨摩足轻与数名腰佩长刀的浪人围在街心。
萨摩方的接待者——一个名叫桦山久守 的奉行,操着生硬的汉语,态度倨傲:“明国使臣, 我藩主大人 政务繁忙, 今日不见客。 国书可交由在下转呈, 诸位请回驿馆等候。”
毛文泰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沈炼抬手拦住。这位年不过三十的锦衣卫千户,面白无须,眉眼清秀如文人,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蕴着两汪寒潭。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绣春刀的鲛皮刀柄上,声音平静无波:
“《大明会典》有载: 藩国接 天朝诏书 , 其主需 焚香沐浴 , 开中门 , 具礼服 , 率百官 跪迎。 今我 大明皇帝陛下 《问罪诏书》在此, 萨摩藩主 岛津光久 , 安敢不迎?”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高举过头。
那桦山久守脸色一沉,还未答话,旁边一个敞胸露怀、满脸横肉的浪人突然“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用倭语怪笑道:“明国的走狗,在这里摆什么架子! 听说 锦衣卫 的刀快, 不如让 新藤大爷 试试!” 说着,他“呛啷”一声拔出了自己的打刀,刀尖遥指沈炼。
他身边另外六名浪人也齐声怪叫,拔刀出鞘,成扇形围了上来。街边围观的町民发出惊呼,纷纷后退。萨摩足轻们则在桦山久守的示意下,也向前逼近数步,长枪如林。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炼却笑了。那笑容很浅,甚至带着几分文气,但眼底的寒光却骤然锐利如针!他看也不看那些浪人,目光直视桦山久守,声音依旧平稳:“贵藩是要纵容 浪人 , 袭击 天朝使节 么?”
桦山久守尚未回答,那自称新藤的浪人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啰嗦!看刀!” 他踏步前冲,手中打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沈炼面门!这一刀势大力沉,是标准的萨摩示现流起手式“袈裟斩”,显然绝非普通浪人,而是萨摩藩蓄养的武道好手!
电光石火间!
沈炼动了!他动的不是右手,而是左脚!只见他身影如鬼魅般向左微侧,那势在必得的一刀便贴着鼻尖滑过。同时,他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拔刀,而是一把扣住了新藤握刀的右手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令人牙酸!新藤惨叫一声,打刀脱手。沈炼左手顺势一带,已将对方拉至身前,右手这才闪电般拔出绣春刀!刀光如匹练,自下而上反撩!
“噗——!”
血光迸现!新藤的惨叫戛然而止,一道红线自他小腹直至咽喉绽开,整个人被这一刀之力带得向后飞起,重重砸在另外两名浪人身上,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静!死一般的寂静!
街面上只剩下新藤尸体抽搐和鲜血滴答的声音。所有萨摩人,包括桦山久守,都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示现流好手新藤五郎,竟然被这看似文弱的明国锦衣卫,空手夺刃,然后一刀反杀!
“八嘎!” 剩下五名浪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血红了眼睛,狂吼着挥刀扑上!
沈炼动了!这一次,他不再留手!绣春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如雪,身法如风!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精准、迅捷、致命的劈砍刺削!刀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浪人捂喉捧腹倒地!鲜血在青石街道上肆意泼洒,惨嚎声、刀锋入肉声、尸体倒地声不绝于耳!
五个呼吸!仅仅五个呼吸!
当沈炼收刀入鞘,甩去刃上血珠,重新站回张文弼身侧时,他面前已再无一名站立的浪人。七具尸体横陈街头,血泊迅速扩大。他甚至连呼吸都未乱,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几点血珠,然后随手将染血的白帕丢在桦山久守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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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尔主,” 沈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大明使团在此, 候他 一个时辰 。 过时不至, 视同 蔑视天威 。 后果, 自负。” 说完,他竟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桦山久守,转身对张文弼和毛文泰微微颔首:“张大人,毛老丈, 我们回驿馆 , 等。”
三人就在数十名萨摩足轻惊惧的目光中,从容转身,向着驿馆方向走去。所过之处,萨摩足轻竟无人敢拦,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街角,桦山久守才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看着眼前七具尸首,喃喃道:“魔……魔鬼……明国的锦衣卫……是魔鬼!”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天守阁。当岛津光久听到“新藤五郎等七人,被明使护卫一人,于五息之内尽斩”时,他手中的名贵“唐物天龙寺茶碗”脱手坠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既有惊怒,更有难以置信。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 大明锦衣卫 ! 传令! 让明使…… 进城! 本藩主倒要看看, 他们带了什么 ‘问罪诏书’ !”
一个时辰后,鹿儿岛城本丸大广间。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岛津光久高坐主位,两侧萨摩家臣按刀跪坐,目光不善地盯着堂下三人。
张文弼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宣读。诏书以文言写就,辞气严正,开篇即追述洪武、永乐 皇帝册封琉球、东瀛之事,继而痛陈嘉靖以来倭寇肆虐东南、万历年间萨摩侵琉迫其两属 之罪,最后列数近年来萨摩在琉暴行断指、掳人、屠戮亲明士族、毁禁汉文,斥其“负恩悖义,残暴不仁,欺凌藩属,蔑视天朝”。
“……朕闻之, 食不甘味, 寝不安席 。 琉球百万生灵, 亦朕之子民; 东南沿海血债, 历历在目 。 今遣使问罪, 着尔 岛津光久 : 一、 即刻停止在琉一切暴行, 释还被掳人口; 二、 交出戕害琉民之凶手, 赴 那霸 明正典刑; 三、 赔偿琉球历年损失, 计银 三百万两 ; 四、 上表请罪, 去 ‘琉球守’ 伪号, 永不再犯。 限尔 旬日 内答复。 若再执迷, 天兵一至, 齑粉 立至! 勿谓言之不预也! 钦此!”
诏书读毕,广间内一片死寂。岛津家臣个个面红耳赤,有的手已按上刀柄。岛津光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张文弼,忽然冷笑一声:
“明国皇帝, 好大的威风! 只是, 我萨摩之事, 何须明国指手画脚? 琉球自愿依附, 何来‘暴行’? 至于倭寇…… 那都是 无主浪人 所为, 与我萨摩何干? 三百万两赔款? 哈哈哈! 明国皇帝是穷疯了吗?” 他笑声陡歇,厉声道:“使者可以回去了! 告诉明国皇帝, 我萨摩的刀, 也不是摆设! 若想开战, 尽管放马过来! 我 萨摩隼人 , 在 鹿儿岛 等着!”
这是赤裸裸的拒绝与挑衅了。沈炼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再次按上刀柄。张文弼却抬手制止了他,对岛津光久淡淡道:“藩主所言, 本官已记下。 望藩主, 好自为之。 我们走。” 说罢,三人再次在萨摩武士吃人般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一出天守阁,毛文泰便急道:“张大人,沈千户,这……这倭酋如此嚣张,这……”
沈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毛老丈勿忧。 侯爷与国公, 要的正是他 拒绝 。 如此, 我 天兵 伐倭, 方是 名正言顺 , 吊民伐罪 !”
十月二十五日,使团返回泉州的急报与岛津光久的口信,一同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路上两匹快马在驿道上疾驰,扬起滚滚尘烟。送急报的信使面色凝重,怀中的密函仿佛有千钧之重,那是关乎大明与萨摩藩命运走向的关键信息。送口信之人则满脸愤恨,口中不断嘟囔着岛津光久的狂妄之语,仿佛要将这满腔怒火化作前行的动力。
十月三十日,北京,皇极殿。
大朝会。文武百官肃立。当司礼监掌印太监 用尖细的嗓音,当众宣读完沈炼等人带回的、岛津光久那番嚣张至极的“答复”时,整个朝堂瞬间哗然!怒骂声、请战声震天响起!
“狂妄! 区区倭酋,安敢如此!”
“陛下!臣请发兵,踏平萨摩!”
“倭寇旧恨未消,今又添新仇!此獠不诛,天理难容!”
龙椅上,朱由榔静静听着,面色无悲无喜。直到朝堂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愤慨,朕心亦然。 然,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我大明出兵, 需 堂堂正正 , 让天下人皆知, 是 彼 先负我, 非我 恃强凌弱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悬挂的巨大《东海寰宇图》,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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