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七年,九月,北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初秋的晨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暖阁内焚着清雅的龙涎香,朱一明身着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寰宇全舆图前。这幅最新绘制的巨图,不仅囊括了大明两京十三省、西域、南洋、新大陆,如今更将欧罗巴大陆的轮廓,以精细的笔触,清晰地勾勒、着色,标注上了“暂理”、“臣服”、“藩属”等不同等级的朱红小楷。自大西洋东岸至乌拉尔山,自北海(波罗的海)之滨至地中海蔚蓝水域,那一片广袤的土地,如今已被无数纤细的朱笔线条,与地图中央那轮巨大的红日标志,隐隐连接在一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代表着欧罗巴的复杂地形,从伊比利亚半岛的崎岖海岸,到法兰西的丰饶平原,越过阿尔卑斯山的险峻,掠过亚平宁半岛的秀美,最终停留在多瑙河畔维也纳的位置,那里被特意用金粉点了一个醒目的标记。没有激动,没有志得意满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澎湃的思潮。
穿越而来,数十年殚精竭虑,改良科技,整饬军备,开海拓疆,内修文治,外御强敌……一步步,如履薄冰,却又坚定不移。起初或许只是为求存,为在这大争之世保住汉家衣冠,甚至只是为了一己安危。但随着视野的开阔,力量的积累,尤其是亲眼见证了这个时代西方殖民者的贪婪、愚昧与即将喷薄而出的、建立在掠夺与奴役基础上的原始力量,一种更深沉的念头,一种近乎狂妄的使命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直至长成参天大树。
既然老天爷把这泼天的机缘、这逆转乾坤的身份给了我朱一明……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世零碎的记忆碎片:那屈辱的近代百年,那被坚船利炮轰开的国门,那被肆意瓜分的土地,那“东亚病夫”的蔑称,那文明几乎断绝的至暗时刻……又闪过这一世,欧罗巴诸国联合东征,试图将还未完全崛起的东方文明扼杀在摇篮中的汹汹来势。
凭什么?
凭什么历史的走向,要被一群还沉浸在骑士幻想、宗教狂热和黄金迷梦中的所谓“文明人”主导?凭什么华夏文明,要等待数百年后,才在血与火中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世界”,却又被那套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伤得体无完肤?
不。
这一世,既然我来了,既然刀把子已经握在了我的手里,既然这历史的车轮已经被我亲手推向了另一条轨道……那就索性,干一票大的!
不仅仅是击败,不仅仅是征服,不仅仅是索取赔款和几块飞地。那些,是旧时代帝王的思维。我要的,是重塑!是让这被阴云笼罩了太久的天穹,真正日月重开!是让这纷争不断、弱肉强食的寰宇,真正明白何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让这日月所照之处,文明得以有序传承,万民得以安居乐业,而这秩序的制定者、文明的引领者,只能是——华夏!
这并非简单的领土吞并,那太过笨重,也难以消化。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以大明为绝对核心、以华夏文明为基石、辐射并统御整个已知世界的全新秩序。一个能让百花齐放,却又终归在大明治下有序发展的崭新体系。
“陛下,” 轻柔的唤声将他从澎湃的思绪中拉回。苏皇后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悄然走近,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美眸中带着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可是在思虑欧罗巴战后之事?郑卿的捷报和请示,内阁与兵部、礼部已议了数日了。”
朱一明回过身,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他示意皇后同坐,沉声道:“不错。战事已毕,刀兵当入库,然治国之道,方才开始。欧罗巴诸国,王室贵族,如何处置?战后疆土,如何划分?长久治安,如何维系?此非一战可定,需有万全之策,百年之规。”
苏秀秀沉吟道:“历代中原王朝,对四方藩属,多以羁縻、册封、和亲、互市为策。然此次欧罗巴诸国,与我华夏迥异,地广人众,其俗大殊,其心未附。若仅行羁縻,恐其反复;若行直接管辖,则力有未逮,易生变乱。确是难题。”
朱一明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秀秀所虑极是。故,朕所思之策,非古非今,乃取两者之长,避其之短,更立新规,以为万世法。”
他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洒金宣纸,提笔蘸墨。苏秀秀移步近前,静观其变。
“其一,献俘。” 朱一明笔走龙蛇,写下遒劲的二字,“非为羞辱,实为立威,亦为斩断旧根。凡参与东征之各国君主、主要统帅、煽动贵族,务必悉数擒拿,押解来京。朕要在午门之外,行寰宇献俘大典!让天下皆知,犯我强汉者,纵逃万里,其主必擒!此辈之命运,非杀非纵,当囚于特设之‘四夷馆’,令其习汉礼,读汉书,终老于斯,使其血脉与旧土彻底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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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定嗣。” 他继续写下,语气斩钉截铁,“欧罗巴诸国,不可一日无主,然新主必须合我大明之意。自即日起,所有欧罗巴称王、称帝、称大公之邦国,其君主必须将太子,或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年满十岁者,即刻送入大明京师国子监四夷馆附学!接受我大明完整的九年官学教育!习汉语,读经史,明礼法,知工学!待其年满十八,学有根基,方准其返回故国,作为法定继承人继续培养。若此子在其国内期间,不幸夭亡或失去继承资格,该国必须重新另选符合条件的王子,年不过十五者,送入大明学习,直至学成为止!此后,欧罗巴诸国凡君主更替,继承人均需入大明学习至少九年,其继位资格,必经大明皇帝陛下批准,方可正式登基!朕要让他们未来的国王,血管里流着欧罗巴的血,脑子里装的,却是我华夏的魂,明的是我大明的理!”
苏秀秀闻言,眸中异彩连连,脱口赞道:“陛下此策,真乃釜底抽薪,教化于无形!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若其国君皆出自我大明学府,知我言语,明我典章,则其国政令风俗,潜移默化,数代之后,虽外貌有异,其心岂非已同华夏?”
“正是此理!” 朱一明颔首,笔锋不停,“其三,同文。自今而后,欧罗巴诸国官方文书、教育典籍、科举取士(若其设),必须将汉语列为首要用语!其本国语言,可为民间所用,然治国理政、外交文书、高等学府,必以汉语为先!朕已命格物院与翰林院,加速编纂《寰宇通文大典》及各级汉语官学教材,刊行欧罗巴。要让这片大陆未来的精英,思考用的,是我汉家文字!”
“其四,共币。” 他写下最后的关键,“经济乃国之命脉。欧罗巴诸国,自即日起,严禁私自铸造任何形式之金银铜币!所有货币,统一使用我大明户部监制、工部精铸之‘大明寰宇龙币’!金银铜三品,制式、成色、重量,全球划一!为便于流通兑换,朕将下旨,于欧罗巴各主要城邦、港口,设立大明皇家银行分行,负责龙币发行、兑换、存储、信贷,并监管各国赋税、国债。握其钱袋,则其国之命脉,大半在我掌中。然,朕不直接干涉其各国内部农工商具体发展,任其百花齐放,只要遵循基本法度,缴纳应缴赋税即可。如此,可保其经济活络,民生不致凋敝,而最终之利,汇聚于我。”
写完这四条,朱一明掷笔于案,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幅宏伟蓝图的勾勒。他看向苏秀秀,目光灼灼:“以此四策为基,献俘以破其旧胆,定嗣以控其将来,同文以化其思想,共币以握其经济。再辅以我大明精锐驻军于要害,飞舟战舰巡弋于海天,电报驿路畅通于境内。如此,则欧罗巴虽大,诸国虽众,其政治、文化、经济命脉,皆系于我大明一体。可任其内部百花齐放,竞争发展,然终归在我大明治下,有序前行,永不脱轨!这,便是朕要为他们,也是为这寰宇,订立的新章程!”
苏秀秀看着御案上那力透纸背的四条纲领,又抬头望着夫君那虽然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眼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已非寻常帝王的开疆拓土之心,这是要以文明为犁,以制度为篱,重新耕耘整片已知的世界!气魄之恢弘,思虑之深远,布局之精妙,远超历代任何圣主明君!
“陛下……圣虑深远,臣妾拜服。” 她深深一福,语气中充满了敬意与一丝激动,“此真乃开万世太平之基业!只是……施行起来,千头万绪,阻力必大,非有能臣干吏,非有十年之功,恐难竟全功。”
“朕知道。” 朱一明扶起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湛蓝高远的秋日天空,“所以才要先定章程。章程一定,方向既明,剩下的,便是用人、用力、用时间去夯实。郑成功、杨嗣昌、常延龄他们,仗打完了,正好用他们的兵威,为这新章程的开局,扫清障碍,奠定基础。传旨吧,召内阁、六部、枢密院、通政司主官,即刻至武英殿议事。朕,要亲自向他们阐述这《寰宇新治四款纲要》,并拟定发往欧罗巴的明发上谕与密旨!”
十月初,维也纳,美泉宫,明军统帅部
当北京关于《寰宇新治四款纲要》的明发上谕和给前线统帅的详细密旨,由八百里加急接力、最后由飞舟直送,跨越万水千山抵达维也纳时,已是层林尽染的深秋。美泉宫巴洛克风格的金色大厅内,郑成功、杨嗣昌、常延龄、施琅等核心将帅及随军高级文官、参军济济一堂,气氛庄严肃穆。
一名从北京随旨而来的通政司高级官员,当众宣读了黄绸包裹、玉轴钤印的圣旨。旨意先是对远征军将士的赫赫战功予以极高褒奖,宣布了封赏的总体原则。随后,便以清晰而坚定的语气,阐述了皇帝陛下关于战后欧罗巴治理的“四款纲要”。
随着一条条前所未有、立意高远却又具体可行的策略被宣读出来,大厅内先是陷入一片极度震惊的寂静,落针可闻。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还是熟读经史的文官,都被这宏大而精密的构思所震撼。这完全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征服”与“羁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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