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月晦之夜”的“破邪行动”仅剩七日。青阳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静默与内紧。寨门白日也半闭,只留侧门供必要人员凭特殊木牌进出,且需经过三道盘查。村中街道上行人稀少,即便必须出门,也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低声交谈几句便迅速分开。往日孩童的嬉闹声、村妇的浣衣声、工匠的敲打声,都几不可闻,只有巡逻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鹰嘴崖上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操练呼喝,显示着这个村庄并未沉睡,而是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在黑暗中磨砺爪牙,屏息以待。
陈羽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泡在了书房和密室。与秦厉、陈川、王大叔、老赵头等人的会议,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巨大的、重新绘制的“黑石岭”及周边地形草图,被钉在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已知的守卫位置、可能的通道、预定埋伏点、接应路线,以及各种应急预案的符号。
“钻山豹”老赵头不负众望。在“山猫”和“石猴”的护卫下,他带着两名精心挑选的、胆大心细且擅长攀爬的年轻猎户,于前日清晨悄然出村,前往“黑石岭”西侧背阴处进行实地勘探。依照约定,他们需在今日日落前返回。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准备工作上。他再次检查了薄淑秋送来的火药样品和特殊箭矢。
工坊深处一间完全与外界隔绝、有内卫日夜看守的密室内,薄淑秋和三位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且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的老工匠,正在进行最后的关键步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和硝石气味,混合着焦油与草药的味道,有些刺鼻。
“姐夫,你看,” 薄淑秋指着桌上一排大小不一的、用浸油牛皮纸和细麻绳精心捆扎包裹的“火药包”,声音压得极低,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这是按你给的方子和比例,反复试验调整后的成品。最小的‘掌心雷’,内装火药二两,混入了铁砂和碎瓷,用浸油麻线做引信,点燃后投出,三息左右爆炸,可伤及丈许内无甲之人,声响颇大,能惊马纵火。这中号的‘霹雳火’,内装火药半斤,加了更多铁钉碎铁,专门用于对付聚集的敌人或破坏木栅。最大的‘轰天雷’,” 她指着三个足有人头大小、用多层油纸和皮革严密包裹、外面还缠着防止碰撞的草绳的大家伙,每个都配有更长、更结实的引信,“每个内装火药两斤,混合了特制的、粘稠如糖稀的黑油(石脂稠化物)和大量尖锐碎石铁片,一旦爆炸,威力惊人,数丈之内,人畜难存,更能引燃易燃之物。但……极不稳定,搬运需万分小心,绝不可磕碰、受潮、近火。”
陈羽仔细检查了引信的编织和密封,又掂了掂“轰天雷”的分量,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做得好,淑秋,还有几位师傅,辛苦了。但切记,此事关乎全村性命,绝不可泄露半分。这些成品,立刻由‘铁鹰’……不,由‘山猫’亲自接收,存入鹰嘴崖最深处、最干燥的那处小石洞,派双岗把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参与制作的工匠,暂时集中居住,由内卫‘保护’,待事毕后再行安置。”
“我明白。” 薄淑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自己制作的东西,将带来巨大的杀伤,但为了守护家园,别无选择。
“特殊箭矢呢?” 陈羽又问。
“在这里。” 薄淑秋引他走到另一张长桌前。桌上整齐排列着三种箭矢:一种是普通的弩箭,但箭簇被特意加厚加重,且开了血槽,专为破甲;第二种箭矢的箭头后方绑着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竹筒一端密封,另一端伸出寸许长的、浸了火油的引信,“这是‘火箭’,射中目标后,竹筒内的火药会延时爆炸,虽威力不大,但可纵火惊敌;第三种,” 她拿起一支造型奇特的箭,箭头呈三棱透甲锥,但箭杆中段明显加粗,似乎中空,“这是‘哨箭’,内部中空,飞行时能发出凄厉尖啸,用于远距离示警或扰乱敌心。数量不多,各一百支,已分装完毕。”
陈羽点头,这些装备,加上秦厉从金鹰卫带来的制式弓弩和少量军中火器(如突火枪、蒺藜火球),构成了此次行动的主要火力。虽然简陋,但在有心算无心、且追求突然性的突袭中,或许能发挥奇效。
从工坊出来,陈羽又去医庐看望“铁鹰”和“沙里鼠”。
经过梁雨烟连日不惜代价的救治(使用了特木尔王子赠送的“七叶鬼臼”和其他珍稀药材),“铁鹰”终于在三日前苏醒。虽然依旧虚弱,无法下床,体内余毒未清,需要长期调养,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看到陈羽,他挣扎着想坐起,被陈羽轻轻按住。
“老大……”“铁鹰”声音嘶哑,透着愧疚,“属下无能,折了兄弟,还劳大家……”
“别说这些。” 陈羽温言道,“你已尽了全力,带回了关键之物。‘石猴’和诸位兄弟不会白死。好好养伤,等你好了,‘猎隼’还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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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鹰”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属下……定早日康复,为兄弟们报仇!”
隔壁床铺,“沙里鼠”胡三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梁雨烟用尽了方法,也只能勉强吊住他一口元气。他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神志模糊,口中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有时是古怪的音节,有时是“乌鸦……眼睛……火……祭品……”等破碎词语。梁雨烟判断,那毒镖上的剧毒,不仅侵蚀肉体,似乎还损伤了神魂,且毒性诡异,难以根除。
“除非找到下毒之人手中的独门解药,或者……找到炼制此毒时所用的、与之相克的另一味主药,否则……” 梁雨烟摇头,没有说下去。
陈羽默默看着床上那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身影。这个唯利是图的边境掮客,因一念之差(或是贪图重金)卷入这场漩涡,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只为翻译出那邪恶的符文。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他是青阳村的恩人,也是揭开“黑鸮”秘密的关键证人。
“尽力救他。需要什么,尽管说。” 陈羽对梁雨烟道,又对守在门外的内卫吩咐,“此人至关重要,加派守卫,绝不容有失。”
午后,陈羽正在书房与秦厉推演潜入队可能遭遇的几种通道情况,以及相应的爆破方案,陈川匆匆来报:“大哥,王大叔和‘山猫’他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带回来一个人?” 陈羽和秦厉都是一愣,连忙迎出。
只见王大叔、“山猫”、“石猴”以及那两名年轻猎户,皆是一身尘土泥污,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紧张探察后的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兴奋与凝重。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用破麻袋套着头、双手被反绑、穿着脏污皮袄、身形矮小瘦弱、不断挣扎呜咽的人。
“怎么回事?” 陈羽问。
王大叔让人将那头套摘下,露出一个年约十五六岁、面黄肌瘦、脸上还带着稚气与惊恐的少年面孔。少年嘴唇干裂,眼神慌乱,看到陈羽等人,吓得瑟瑟发抖,想要后退,却被“山猫”牢牢按住。
“羽哥儿,秦校尉,” 王大叔喘了口气,指着少年道,“我们在‘黑石岭’西边背阴处,大约距离主洞三里外的一处干涸河沟乱石堆里,发现了这个小子!当时他鬼鬼祟祟,似乎在……似乎在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探一条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石缝!我们悄悄摸上去,把他逮了个正着!他起初不肯说,吓唬了几下,才断断续续交代,他叫阿吉,是北边‘灰狼部’的奴隶,被‘黑鸮’的人抓来,在‘黑石岭’洞里干了三个多月的苦力,专门负责搬运矿石、清理废渣。他说……他说那洞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每天都有同伴累死、病死,或者被那些黑袍人抓去‘祭神’,再也没回来。他是三天前,趁一次往外倾倒废渣的机会,钻了守卫的空子,从一条只有他们这些奴隶才知道的、废弃的排水暗道逃出来的。那条暗道,就在西边背阴处,入口被乱石掩埋,出口就是我们发现他的那条石缝!”
废弃排水暗道!奴隶逃出!陈羽和秦厉眼中同时爆发出精光!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那暗道情况如何?可还通畅?通往洞内何处?” 陈羽急问。
阿吉被陈羽凌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用生硬的、夹杂着北地土语的官话道:“通……通的……我出来时,爬了快半个时辰,里面很黑,有些地方要趴着过,有水,不深,但很冷……出口……出口就在倒废渣的那个大坑旁边不远,平时用大石头堵着,只有我们倒渣时,才会挪开一点……里面……里面拐几个弯,能通到……通到放矿石和……和那些黑罐子的仓库后面……再往里,我就不知道了,有黑袍人看着,我们不准靠近……”
仓库后面!陈羽心跳加速。这简直是直达目标区域的捷径!虽然狭窄难行,且有水,但比起从悬崖强攻或寻找其他通风口,这条奴隶才知道的废弃暗道,无疑是最佳潜入路径!而且,看这少年的样子,不像撒谎。
“你逃出来三天,一直在附近游荡?没被发现?” 秦厉厉声问。
阿吉吓得快哭了:“我……我不敢回部落,怕被主人抓回去打死……也不敢走大路,怕遇到‘黑鸮’的‘乌鸦’……就在山里乱转,想找点吃的,又冷又饿……看到那条石缝,想看看能不能再找条路……就被……就被抓住了……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陈羽与秦厉、王大叔交换了一个眼神。从这少年的描述、状态,以及他被捕的地点来看,所言应该属实。而且,一个半大孩子,在“黑石岭”那种地方做苦力,能记住逃出的路径,并不奇怪。
“阿吉,” 陈羽放缓语气,“你想活命吗?”
阿吉拼命点头,眼泪鼻涕一起流。
“那好,给我们带路。带我们走一遍你逃出来的那条暗道,找到仓库后面的位置。事成之后,我保你性命,给你自由,还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再也不用做奴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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