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暄一脚踹开门,屋内空无一人,而且家具十分稀少,只有一张桌案,能看出来是上好的梨花木。
笔墨纸砚都有,地上散落着一堆灰烬,宋容暄伸手摸了摸,已经凉了。
角落里摆着个柜子,宋容暄拉开柜门,露出里头黑黝黝的密道。
“我先下去探路。”说罢宋容暄就要跳下去,左誉一把拦住了他,“侯爷!还是属下去吧。”
“左誉,你……”
两人都知道火药有多危险,但竟然僵持不下。
“三军不可无帅,侯爷就是我们天机司的主心骨。”左誉郑重地将宋容暄推了回去。
“吾等愿追随左统领!”
不断有人站出来,一开始是一个人,后来是几十人,宋容暄眼眶发烫:“十个人,不能再多了。”
“左誉,带着弟兄们回来。”
宋容暄与他握了一下手,看着他们跳进不知生死的深渊,胸口闷窒,如果有别的办法,他绝不会用牺牲人命的代价去换取任何胜利。
天命无常,人道有常。
等待的过程极其煎熬,哪怕只有半柱香的时辰,宋容暄的手心已经出了好几层汗。
忽然底下传来人声:“侯爷,底下没有人!”
“没人?”宋容暄喉头一紧,“有火药吗?”
“没有,但是地上有脚印和车辙印。”空荡荡的回声从地道中传来。
宋容暄率先跳了下去,脚下是一层细沙,顺着甬道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山洞里放置石槽、陶瓮、木杵,旁凿浅渠引山泉水,角落里堆着干柴,一切都极其模糊,不少人一脚栽进了水里,只能凭借摸索判断眼前的事物。
旁边还有一块空地,上头有凌乱的车辙印子。
宋容暄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留给他们的竟然是一座空巢。
到底是有人泄密,还是恰巧他们要走?
“侯爷!”左誉气喘吁吁跑了过来,“那边有个出口,是连通者后山的,山上也有车辙印,但到了山下的官道上,就看不出来了。”
这里时常有车队经过,有车辙印也会很快被新的覆盖。
宋容暄一拳狠狠捶在石头墙壁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竟然让他们跑了!”
“不行,看这个作坊的规模,火药数量一定不少,要是真流到西陵去……”宋容暄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必须得尽快进宫面圣,将火药拦截下来!”
宋容暄到山下牵了玄霜,快马加鞭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风刮得他的脸颊生疼,他顾不得其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三步两步就进了宫门,到了崇德殿门口。
“陛下正在大人们议事……哎侯爷!”守门的太监哪里拦得住他,竟然被他硬生生闯了进去。
“宋爱卿,有何要紧事?”皇上喝了一口茶,对他这样的作风也是见怪不怪了。
“有一批火药从瀛洲不知道流向了哪儿,臣怀疑可能往前线去了。”宋容暄垂着头,“请皇上赶紧下发通牒,务必将火药拦下!”
此言犹如惊雷炸响,好几位大人都面露惊骇之色:“这……这可如何是好?”
“怎会变成这个样子!”皇上怒气冲冲,“朕还在,这群人就这么目无王法!”
“陛下息怒。”
宋容暄听到这个他十分熟悉的声音,浑身都僵硬了。他不敢抬头,却也知道雾盈不会多看他一眼。
“依臣女看,此事是侯爷的份内事,正巧到了秋天,西陵人也该有所动作,不如趁这个时候回去整军,防患于未然。”雾盈的声音从没这么冷静过,仿佛她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也可以严密防控边境动向,拦下这批火药。”
“县主说得有理!”几位老大人讨论过后,纷纷附和。
最好让宋容暄一辈子守在边境,一辈子别来掺和瀛洲的是是非非才好。
“君和,你意下如何?”皇上缓了语气。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成无形的利刃,一刀一刀凌迟着宋容暄的心,让他有再多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他若是拒绝,就是置家国大义于不顾,置黎民百姓于水火。
柳雾盈的招数太狠了,一招就让就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也许应该说,宋容暄从没防备过她。
也许这种背后捅的刀子,才是最痛的吧。
“臣宋容暄,遵旨。”他缓缓叩首,一下,两下,三下。
雾盈垂眸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丛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草木。
“徽仪,日期就由你来拟定。”
“是。”
皇上和诸位大臣还要继续议事,宋容暄先行告退。但他没有走,而是一直等在崇德殿门口,直到沈蝶衣来传晚膳,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外,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哎呦,侯爷这是浪子回头了?”
“沈司膳,我和雾盈之间完全是误会……”
“误会?”沈蝶衣冷笑,“县主可不这么认为,你将她害成这样,还想求得原谅?痴人说梦!”
从前她们都怕宋侯爷,觉得他不好相处,可姐妹受了欺负,沈蝶衣可咽不下这口气。哪怕她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肯定和宋容暄有关。
说罢她一把推开殿门,带领端着菜肴的宫女鱼贯而入。
直到沈蝶衣出了门,宋容暄还在门口笔直地站着,她啧啧叹道:“侯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宋容暄满心满眼都是绝望,也就顾不得沈蝶衣的嘲讽了。
夏日燥热,蚊虫都往袖子里钻,很快他浑身都被汗浸湿了,但这还不算完,骤雨说来就来,顷刻之间飞沙走石,天地混沌一片。
守门的太监自然有伞,可没有多的伞了,宋容暄被浇得湿透,长发紧贴着脸颊,雨珠从额头一直滑落到地上。
他仿佛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守门的太监见势不好,又不能真的把宋容暄浇坏了,皇上怪罪起来,还是自己背锅,索性咬咬牙,进了殿。
“奴才参加陛下、县主。”
“何事?”皇上埋头在一堆奏折中。
“宋侯爷他一直不肯走,连伞也没有,奴才想着,正好县主这儿有一把……”他不安地瞟了雾盈一眼,目光落在墙角的天青色油纸伞上。
“伞给他了,我回去打什么?”雾盈冷笑道,“亏你说得出来这话!”
“可是……这儿只有皇上的伞,又不能借给侯爷……”那太监哭丧着脸。
“他到底为何不肯走?”皇上蹙眉。
“奴才哪儿知道啊……”
雾盈什么都没说,但已经是心如死水,如果说最开始是接受不了,难受,到现在已经淡化成了无所谓,只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别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