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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章 金殿对峙局
    天。

    灰得像是蒙了无数层死人脸上的白布。一丝光也透不进,沉甸甸地压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压着乾清宫翘起的飞檐,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风。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陈年檀香和龙涎香混合的、厚重而压抑的气味。大殿里点了无数的蜡烛,明晃晃的,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乾清宫。

    静。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

    韦小宝就站在这片死寂的中心。一个人。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能看见自己模糊的、扭曲的倒影。官帽戴得端端正正,身上那件皱巴巴、还带着泥点和暗红血渍的总管太监袍服,在满殿辉煌的烛光下,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寒酸,像一只误入仙宫的土拨鼠。

    但他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臣,韦小宝,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响。

    没有回应。

    龙椅上,康熙皇帝坐在那里。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脸色是冷的,像一块冰封了千年的寒玉。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目光落在韦小宝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审视。那目光,比刀子还利,比毒蛇还冷。

    康熙没有说“平身”。韦小宝就一直跪着。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后背的汗,正一滴滴渗出来,浸湿了内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大殿两旁,肃立着人。索额图,明珠,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穿着仙鹤补服的一二品大员,都垂着眼,屏着呼吸,像一尊尊泥塑木雕。多隆带着几个御前侍卫,手按刀柄,站在丹陛之下,死死盯着韦小宝,仿佛他稍有异动,就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这不是召见。这是审判。三堂会审。而他韦小宝,是唯一的囚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拉得长长的,在雕龙画凤的柱子上晃动,像鬼影幢幢。

    终于,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直刺人心:

    “韦小宝,你可知罪?”

    来了。

    韦小宝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那种混合着惶恐、委屈和一丝忠犬被误解的悲愤表情,声音微微发颤:“皇上明鉴!臣……臣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臣九死一生,深入虎穴,只为查探吴三桂那逆贼的罪证,为皇上分忧啊!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够了!”康熙猛地一拍龙案!

    “啪!”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烛火齐摇!也震得韦小宝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康熙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压抑的怒火,像冰层下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出来:

    “忠心?韦小宝,你的忠心,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勾结匪类,就是盗取宫中重宝,就是挟持公主,流连不归?!”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在韦小宝心上,“朕让你在府中静心思过,你为何滞留云南?为何与平西王府牵扯不清?!京城经书接连失窃,哪一件与你无关?!你身边那些来历不明的女子,建宁更是与你厮混!韦小宝,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清朝的法度?!”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每一个质问,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得韦小宝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冷汗,瞬间湿透了韦小宝的全身。康熙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至少,是大部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自己糊弄的小玄子了!他是皇帝!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

    金殿对峙,图穷匕见!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韦小宝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但求生的本能,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了他。不能认!认了就死定了!一个字都不能认!

    他猛地以头抢地,“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磕在金砖上,火辣辣地疼,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响亮:

    “皇上明察!臣冤枉!臣滞留云南,实是身不由己!吴三桂那老贼,早已察觉臣在查他,布下天罗地网,几番追杀,臣……臣险些就回不来了啊!”他抬起头,眼中逼出几点泪光,指着自己身上破烂的官服和隐约的血迹,“皇上您看!臣这一身伤痕,就是明证!吴三桂他要谋反啊!”

    他豁出去了!半真半假,真假掺半,先把水搅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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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谋反?”康熙眼神一凝,怒火稍敛,但寒意更甚,“你查到什么?说!”

    韦小宝心脏狂跳,语速极快,像竹筒倒豆子:“皇上!吴三桂那老贼勾结前朝余孽,私藏军械粮草,准备起兵造反!臣得到消息,拼死查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康熙的脸色。康熙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至于臣身边的女子……”韦小宝声音哽咽,情真意切,“皇上!臣对天发誓,绝无背叛皇上之心!她们……她们都是被吴三桂那逆贼迫害的忠良之后,或是臣在江湖上结识的侠女,与臣同生共死,多次救臣于危难!臣……臣虽行为不检,有负圣恩,但绝无二心!建宁公主……公主是感念臣救命之恩,才……才与臣同行,此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与公主无关!皇上要杀要剐,臣一人承担,只求皇上明鉴,臣对大清,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半分虚假啊!”

    他这番话,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深入虎穴、为国除奸的忠臣,把身边女子说成是义士侠女,甚至把建宁公主也摘了出来。虽然漏洞百出,但关键时刻,态度和立场,比事实更重要!

    果然,康熙的脸色微微变幻。他死死盯着韦小宝,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大殿里死寂一片,只有韦小宝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康熙缓缓靠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嗒、嗒、嗒”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韦小宝的心尖上。

    “好一张利口。”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蕴藏的寒意,比刚才的震怒更可怕,“韦小宝,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行痴大师处,你取得了何物?那些失窃的经书,现在何处?你若如实交代,朕或可念你往日微劳,从轻发落。若再敢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最后的摊牌,到了。

    韦小宝跪在地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冰凉。手心、后背,全是冷汗。交,还是不交?

    交出去?康熙会信那宝藏只是钱财,无关龙脉吗?就算信了,为了掩盖这个“激励士气的谎言”,为了独吞宝藏,他韦小宝这个知情人,还能活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康熙或许会念点旧情,但在皇权面前,那点旧情值几个钱?

    不交?立刻就是欺君之罪,凌迟处死!苏荃、双儿、阿珂……她们全都要死!建宁也保不住!

    电光石火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转。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不再跪着,而是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大胆!”

    “放肆!”

    索额图、明珠等人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多隆和侍卫们“唰”地一声,刀出半鞘,寒光闪烁!只要康熙一声令下,韦小宝立刻就会被乱刀分尸!

    但韦小宝没有动。他站直了身体,尽管双腿还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而是直视着龙椅上的康熙,脸上那种谄媚、惶恐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疲惫、绝望和一丝豁出去的平静。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在大殿中回荡,“事到如今,臣……不敢再瞒了。”

    康熙眼神一厉,抬手制止了欲要扑上的侍卫,冷冷道:“说。”

    韦小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道:“行痴大师交给臣的,是一张图。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康熙眉头一皱。

    “不错。一张关乎前朝……或者说,关乎我大清太祖、太宗时期,遗留的一笔巨大财富的藏宝图。”韦小宝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而此前京城失窃的几本《四十二章经》……其封皮夹层之中,藏着的,也是类似的地图碎片。臣……机缘巧合之下,已将其拼合完整。”

    “嘶——”

    大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索额图、明珠等人骇然色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多隆的手,握紧了刀柄。藏宝图!完整的藏宝图!这消息,石破天惊!

    康熙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骤然爆射出锐利如实质的光芒,死死锁定了韦小宝:“图在何处?!”

    韦小宝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康熙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空洞:

    “图,在臣手中。但皇上,您可知……这所谓的‘宝藏’,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会藏在佛经之中,分由八旗旗主保管?”

    他顿了顿,不等康熙发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将顺治(行痴)关于“宝藏实为激励八旗的谎言”、“治国根基在永不加赋”的核心观点,以及自己推断的“宝藏实为清初掠夺财富,藏于关外以备不时之需”的真相,选择性地、用尽可能委婉、却足够清晰的方式,陈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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