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辽东,锦州城。
孙传庭在大凌河大捷后并未庆功,反而眉头紧锁。案前摊着最新军报:建州镶蓝旗残部退至沈阳以北百里重整,但正黄、镶黄两旗精锐已秘密南下,似有大规模动作。更让他不安的是,沈阳城外新建的工坊日夜不息,烟囱浓烟滚滚——那是建州在仿制火器。
“总督,探马回报,建州在浑河上游筑坝。”副将指着地图,“若开春冰雪消融时决堤,下游我军堡寨恐遭水淹。”
孙传庭眼中寒光一闪:“皇太极想用水攻?命工兵营立即赴浑河上游,在坝体埋设爆破筒,抢先炸坝。但要伪装成自然溃坝,不可留痕迹。”
“得令!”副将顿了顿,“还有一事……沈阳城内细作传出消息,皇太极正在搜集船只,似欲从海上运兵。”
“海上?”孙传庭快步走到渤海地图前,“登州水师已封锁海峡,建州船难渡。除非……”他手指点在辽东半岛最南端的金州、旅顺,“他们想从这里登陆,绕过辽西防线,直扑山海关!”
他立即写信:“陛下,臣研判建州或有海上奇袭之谋。请旨加强金州、旅顺防务,另请登州水师分兵巡弋渤海北部。”
信使刚出,又一急报传来——来自朝鲜。
毛文龙亲笔:“正月十七,建州镶白旗万余兵踏冰渡鸭绿江,朝鲜义州守军溃退。臣率水师袭扰,击沉敌船三十余艘,然陆路难援。请速发援兵!”
孙传庭闭目长叹。三线作战,大明兵力已捉襟见肘。辽东要守,朝鲜要救,江南还要稳定……皇上这盘棋,下得太险。
同一日,苏州,拙政园。
李信半卧在榻上,胸前缠着厚厚绷带,面色苍白。市舶司大火虽未致命,但吸入浓烟伤及肺腑,太医嘱咐静养三月。可他如何静得下来?
“大人,纵火案有线索了。”亲随低声禀报,“火场残留的猛火油罐,底部有‘西山甲字三号’印记,是军器局特供。但核对账目,这批油上月已运往辽东。”
李信咳嗽几声:“有人盗用军械?查,军器局谁经手这批油,押运途中可有异常。”
“已在查。还有……昨夜,松江徐家、湖州沈家、无锡顾家等十二家家主密会,地点在嘉兴南湖画舫。咱们的人混不进去,但看见有生面孔进出,似非江南人士。”
“非江南人士?”李信眼中闪过厉光,“建州细作?还是京里有人插手?”
他挣扎起身:“备轿,本官要去南湖。”
“大人,您伤重……”
“死不了。”李信咬牙,“若让这些人串联成势,江南必乱。江南一乱,辽东将士的粮饷从何而来?”
亲随无奈,只得备轿。李信披上大氅,怀中暗藏短铳,在二十名护卫簇拥下,直奔嘉兴。
南湖画舫,灯火通明。
十二位江南豪绅围坐,主位却不是徐阶,而是一个四十余岁的青衫文士。此人面白无须,声音阴柔:“诸公,李信重伤,正是良机。只要江南士绅齐心,暂停纳粮三月,朝廷必妥协。”
徐阶皱眉:“周先生,停纳粮饷,前线将士何食?此计太过。”
那周先生轻笑:“徐老放心,朝廷存粮尚可支三月。待皇上屈服,放宽新政,咱们再补缴不迟。此乃‘以退为进’,汪会长的路走不通,咱们换条路走。”
湖州沈家家主沈万金(注:非前文徽商沈万金,同名虚构)迟疑:“可皇上刚得辽东大捷,威望正盛……”
“正因为大捷,才要此刻动手。”周先生眼中精光一闪,“皇上若见江南不稳,必分心内顾,辽东战事或可缓和。待建州与朝廷两败俱伤,咱们江南方可自保。”
正着,舫外忽然传来呼喝:“什么人?!”
画舫内众人变色。周先生迅速起身,推开舫窗,见数艘快船已将画舫围住,船上火把通明,当先一人虽面色苍白,目光却如利剑——正是李信。
“不好!”周先生纵身跃入湖中。
李信在船上看见,急令:“放箭!抓活的!”
箭矢入水,却未见血花浮起。那周先生水性极好,几个起伏便消失在黑暗湖面。
画舫上,徐阶等人面如土色。李信被扶上画舫,冷眼扫过众人:“诸公好雅兴,元宵刚过,便来南湖密会。”
徐阶颤声道:“李大人,老朽……老朽只是应约而来,并不知那周先生来历。”
“那周先生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他只姓周,从京里来,有要事相商。具体……老朽实在不知。”
李信咳出一口血沫,强撑道:“诸公都是聪明人,当知皇上新政不可逆。今日之事,本官可暂且记下。但若再有人串联抗税、囤粮抬价……”他指着湖面,“那周先生便是榜样!”
众人噤若寒蝉。
当夜,李信返回苏州,病情加重,高烧不退。太医连夜施救,直到天明才稳定。
正月十九,乾清宫。
朱由检同时接到三份密报:孙传庭对海上奇袭的预警,李信南湖遇险的病报,以及骆养性从南京发回的急报——那个从苏州逃脱的周先生,真实身份是魏忠贤余党周奎的侄儿,与南京某些勋戚往来密切。
“江南……终究是隐患。”朱由检对徐光启、李振声道,“李信重伤,江南需人坐镇。徐卿,你荐个人选。”
徐光启沉吟:“陛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宗周老成持重,曾巡抚江南,熟悉民情。且他虽为东林元老,但支持新政,可服众。”
“准。命刘宗周即日南下,暂代李信之职。”朱由检道,“但告诉刘宗周,江南新政不可停,税赋不可减。对士绅可怀柔,但对顽抗者,须用重典。”
他转向李振声:“辽东方面,孙传庭所虑甚是。命登州水师分‘开拓’‘奋进’二舰北上,巡弋金州、旅顺海域。另,命天津巡抚加固海口炮台,储备猛火油、爆破筒。”
“陛下,朝鲜那边……”李振声迟疑。
朱由检沉默片刻:“朝鲜不能不救,但也不能全力去救。命毛文龙:以袭扰为主,拖延建州进军速度。告诉朝鲜国王,大明援军需待三月海冰消融后方能大举抵达,在此之前,需靠自身坚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辽东、朝鲜、江南三处:“三团火,朕要一一扑灭。但火势有急缓,当先扑最旺者——辽东。”
正月二十,沈阳。
皇太极面色阴沉地看着战报:辽河大败,镶蓝旗折损过半;鸭绿江渡江被阻,船只损失惨重;更可恨的是,浑河上游的水坝昨夜无故溃决,淹了自家两个屯堡。
“孙传庭……好手段。”他冷冷道,“明国皇帝手下,总算有个能打的。”
范文程心道:“大汗,辽西防线坚固,强攻伤亡必重。不如暂缓,先全力征朝鲜。待朝鲜臣服,获其粮草人力,再图辽西不迟。”
“不。”皇太极摇头,“本汗改主意了。”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孙传庭既敢渡河,明辽西明军士气正盛。此时若退,便是示弱。”
他手指点在辽阳:“这里,是孙传庭的根本。他重兵驻守辽阳,广宁、锦州相对空虚。阿济格——”
“臣在!”阿济格出列。
“你率正白旗两万,绕道蒙古,从西面袭击广宁。不必破城,只要做出大军压境之势,逼孙传庭分兵回援。”
“多尔衮——”
“臣在!”
“你领镶白旗一万五千,继续征朝鲜。但不必强攻,围住义州即可。明国水师厉害,你陆上围城,逼朝鲜国王求和。”
“至于辽阳……”皇太极眼中闪过寒光,“本汗亲率正黄、镶黄两旗精锐,伴攻辽阳。待孙传庭分兵广宁,辽阳空虚时,一举破城!”
众将热血沸腾:“大汗英明!”
皇太极却看向范文程:“范先生,江南那边……可有进展?”
范文程躬身:“周奎已联络江南十二家,初见成效。但李信重伤后,明帝派刘宗周南下,此人刚直,恐难收买。”
“无妨。”皇太极淡笑,“只要江南乱起来,明国皇帝便首尾难顾。告诉周奎,需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本汗要的,是明国内乱。”
正月二十一,广宁城外五十里。
阿济格的两万铁骑如狂风般卷过雪原。蒙古向导在前引路,绕过明军哨所,直扑广宁西线。
广宁守将是孙传庭麾下悍将赵率教,手下只有八千兵。接到探马急报时,建州骑兵已至三十里外。
“点燃烽火!全城戒备!”赵率教登上城楼,望着远处扬起的雪尘,“传令:城外百姓全部入城,实行宵禁。炮营上城,猛火油准备!”
他知道,自己这八千人守城有余,但若建州不惜代价强攻,广宁危矣。唯一的希望,是孙传庭的援军。
辽阳,总督府。
孙传庭接到广宁烽火时,正是午时。他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阿济格两万兵攻广宁,皇太极主力在辽阳以北五十里,多尔衮在朝鲜……这是三面围攻,逼他分兵。
“总督,广宁求援,是否派兵?”副将急问。
孙传庭沉默。辽阳有五万兵,分两万救广宁,则辽阳只剩三万,难抗皇太极主力。不分兵,广宁若失,辽阳后路被断……
“命锦州祖大寿,率一万兵驰援广宁。”他最终决定,“辽阳兵,一兵不动。”
“可锦州兵至广宁需两日,恐来不及……”
“赵率教能守两日。”孙传庭斩钉截铁,“传令祖大寿:轻装疾行,务必明日午时前抵达。另,告诉他,不必入城,在广宁以西设伏,待建州攻城疲惫时,从后袭击。”
他望向北方:“皇太极想逼我分兵,我偏不分。倒要看看,是他的矛利,还是我的盾坚。”
正月二十二,晨。
广宁攻防战打响。阿济格下令四面围城,云梯、冲车齐上。赵率教亲冒箭矢,在城头指挥。燧发枪轮射,火炮轰鸣,猛火油浇下,城下变成火海。
战至午时,建州已伤亡三千,却未登城一步。阿济格暴怒,亲自率亲兵冲锋。
就在此时,西方烟尘大起——祖大寿的一万援军到了!
“将军,明军援兵!”亲兵急报。
阿济格咬牙:“分兵五千,阻截援军!其余继续攻城!”
但祖大寿并不硬拼。他将军队分为三队,轮番袭扰,一击即走。阿济格分兵阻截,攻城力度大减。赵率教抓住机会,派死士缒城而出,烧毁建州攻城器械。
战至黄昏,广宁城依然屹立。阿济格见伤亡已超五千,只得下令退兵十里。
同一日,辽阳以北。
皇太极亲率四万大军,在辽阳城外十里扎营。但他并未急于攻城,而是派使者至城下喊话:“孙总督,我大汗敬你是条好汉。若肯归顺,封王爵,统十万兵。何必为昏君卖命?”
孙传庭在城头回话:“告诉皇太极,我孙传庭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要战便战,休要废话!”
但暗地里,他召集众将:“皇太极围而不攻,必有诡计。今夜加强戒备,多设岗哨。另,派死士出城,探查敌营虚实。”
当夜,辽东大地寒风呼啸。
孙传庭披甲立于城楼,望着北方连绵营火。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到来。
而千里之外的乾清宫,朱由检也彻夜未眠。
案上摊着最新战报:广宁守住,辽阳被围,朝鲜义州危急,江南刘宗周已抵苏州……四团火焰,同时燃烧。
他提笔,在《崇祯六年作战纲要》上添上一行字:“正月末,破局之时。集全力,先破建州主力,余者自溃。”
笔尖顿住,一滴墨在纸上,洇开如血。
春雷,已在云层中酝酿。
而大明的命运,将在这惊雷中,迎来真正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