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绵延起伏的边境群山上,吞噬了所有轮廓与色彩,只留下更深沉的黑暗与山风掠过林梢时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低沉呼啸。岩恩带领的三百人精锐突击队,此刻正如同三百只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山林中。他们的装备经过了精心挑选和强化:大部分士兵配备了加装消音器的突击步枪、微光夜视仪和额外的弹匣;爆破组携带着塑性炸药、破门锤和火焰喷射器;攀岩组则装备了改良的钩索、静力绳和岩钉;更有一支二十人的小队,配备了阿南团队紧急赶制出的、加强版夜视与热成像融合的单兵侦察系统,作为队伍的“眼睛”。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厚厚的丛林油彩,呼吸在寒冷的夜风中凝结成短暂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行动路线是岩恩与几位最熟悉这片山地的克钦族向导反复推敲确定的,避开了已知的猎人小径和可能被监视的山谷,选择了更加陡峭、植被更为茂密、但也因此更可能被敌人忽视的侧翼山脊线。行军异常艰难,湿滑的岩石、盘根错节的藤蔓、以及夜间出没的毒虫,都在消耗着队员们的体力与意志。岩恩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他那魁梧的身躯在复杂地形中移动时却显出异样的敏捷,左臂的旧伤似乎并未影响他的动作,只有那双在夜视仪后锐利如鹰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根据苏清月最后传来的、结合多方情报确认的信息,“彼岸花”的山区实验室基地位于前方约十五公里处,一个被称为“鹰喙崖”的险峻之地。那是一片近乎垂直的石灰岩悬崖,中上部向内凹陷,形成了一处巨大的天然岩棚,入口极为隐蔽,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有一条在岩壁上开凿出的、之字形的狭窄栈道和一条从崖顶垂下的货运索道与外界相连,易守难攻到了极点。情报显示,实验室守卫约三十至四十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彼岸花”从国际佣兵市场招募的职业好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能配备有重机枪、火箭筒甚至自动警戒武器。实验室内部情况不明,但正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合成实验,戒备等级极高。
距离目标还有大约五公里时,岩恩示意队伍停下,进行最后一次战前休整与简报。队员们沉默地吞咽着高能口粮,检查武器,将最后几枚手雷挂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岩恩召集了各分队的队长,围在一块巨石后,借助蒙着红布的手电筒微光,最后一次确认攻击方案。
“悬崖正面强攻是送死。”岩恩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地图上“鹰喙崖”的侧后方某处一点,“这里是我们的机会。根据老侦察兵和山鹰前期无人机模糊图像分析,悬崖侧面这里,有一片风化严重的岩壁,相对角度稍缓,植被也多,是天然攀爬路线,但极为危险,而且很可能有暗哨或感应器。攀岩组,你们的任务就是从这里秘密上去,清除可能存在的哨兵和预警装置,然后建立绳降通道,放下绳索,让主力从这里直接进入岩棚上方平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爆破组:“你们跟随第一波上去的人,任务是在攀岩组控制入口区域后,迅速突入,用最快的速度炸开实验室的核心区域大门或隔离墙,注意,要尽量控制爆炸当量,不能引发大规模塌方把我们自己也埋了,但必须保证破开通道。”
他又看向火力支援组和狙击小队:“你们在攀爬行动开始后,秘密运动到悬崖正面对面的山脊制高点,建立阵地。一旦我们上面暴露,交火开始,你们的任务就是用精准的火力压制栈道和索道方向的敌人,切断他们的增援和逃跑路线,同时提供远程火力支援。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易开火,以免打草惊蛇。”
各队长低声领命,眼中闪烁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
休整结束,队伍再次开拔,速度更慢,动作更轻,如同在雷区中行走。一个多小时后,“鹰喙崖”那如同巨人断裂獠牙般的黑色轮廓,终于在夜视仪中隐隐浮现,压迫感扑面而来。队伍在距离悬崖底部约一公里外的密林中彻底潜伏下来。岩恩亲自带着攀岩组的尖兵和侦察兵,借着夜色和植被的掩护,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预定攀爬路线的下方。
仰头望去,近乎垂直的岩壁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青色,一些藤蔓和灌木从岩缝中顽强地生长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侦察兵用高倍热成像仪仔细扫描岩壁上方和周围区域,果然发现了两个极其隐蔽的热源信号——是暗哨,藏在岩壁上方凸起的石头后面,位置刁钻,几乎覆盖了整个攀爬区域。更麻烦的是,热成像还显示,在岩壁中段几个关键点位,有非自然的、规律性的微弱热源和金属反射,很可能是震动或红外感应报警装置。
“有硬钉子。”攀岩组组长,一位脸上有疤、沉默寡言的佤族老兵,低声对岩恩说。
岩恩盯着那两个暗哨的位置,大脑飞速计算。强攻清除会暴露,绕行几乎不可能。他眼中寒光一闪,对身后的狙击小组指挥官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那两个暗哨的大致方位,然后比划了一个“同时、无声”的动作。狙击指挥官会意,立刻通过加密频道,向早已在对面山脊就位的两名顶级狙击手下达了指令。
几分钟后,岩恩的耳机里传来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经过顶级消音器处理的狙击枪响。他紧盯着热成像仪,看到那两个代表暗哨的热源信号几乎同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消散。
“暗哨清除。行动。”岩恩果断下令。
攀岩组的精锐如同真正的壁虎,开始向陡峭的岩壁攀爬。他们利用岩缝、灌木根和事先准备好的岩钉与绳索,动作轻盈而迅捷,尽量减少与岩壁的摩擦和声响。同时,两名携带特殊装备的技术兵,开始沿着岩壁底部,小心翼翼地用便携式频谱探测器和反光镜,寻找并拆解那些预设的感应报警器。过程惊心动魄,稍有不慎就会触发警报或失足坠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崖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一个半小时后,耳机里传来攀岩组长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通道建立!顶部平台安全,未发现额外守卫。可以上来!”
岩恩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立刻命令主力部队开始依次攀爬绳降索道。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溪流,开始沿着多条垂下的绳索,快速而有序地向悬崖中上部的平台攀升。岩恩自己也抓住一根绳索,动作矫健地向上爬去。
当岩恩踏上那片相对平坦、布满了碎石的岩棚平台时,眼前景象让他瞳孔微缩。平台深处,倚靠着悬崖凹陷的岩壁,矗立着几栋用轻型合金和复合材料快速搭建起来的方正建筑,外表涂着与环境相似的迷彩,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建筑周围拉着铁丝网,入口处有简易沙袋工事,但没有看到巡逻的哨兵——显然,敌人对他们的正面防御和隐蔽入口过于自信,将主要警戒力量放在了栈道和索道方向,以及内部的要害位置。
“爆破组,目标正中那栋最大的建筑,破门!火力组,占据平台两侧制高点,准备压制!其余人,跟我冲进去,速战速决!”岩恩低声快速下令,率先向建筑群冲去。
然而,就在爆破组刚刚接近主建筑大门,准备安装炸药时,异变陡生!建筑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突然打开,一挺隐藏的遥控机枪猛地探出,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哒哒哒哒——”刺耳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爆破手猝不及防,顿时被打倒在地!
“有自动武器!隐蔽!”岩恩大吼,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子弹追着他打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枪声就是信号。几乎同时,其他几栋建筑中也响起了枪声和喊叫,窗口探出枪口,向外疯狂扫射。显然,实验室的守卫反应极快,而且内部防御体系完善。
“狙击手!打掉那挺遥控机枪!火力组,压制所有窗口!爆破组,换位置,炸侧面墙体!”岩恩临危不乱,嘶声命令。
对面山脊的狙击手立刻开火,精准地打哑了那挺遥控机枪。平台两侧占据制高点的火力组也开始用密集的弹雨向各个建筑窗口倾泻,压制敌人的火力。爆破组在战友掩护下,转移到主建筑侧面,将塑胶炸药贴在相对薄弱的合金墙板上。
“轰隆!”一声巨响,墙体被炸开一个大洞,硝烟弥漫。
“冲!”岩恩端起枪,第一个冲进了破洞。室内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和血腥味。激烈的室内近战瞬间爆发!守卫这里的敌人果然是职业佣兵,战术素养极高,利用实验室复杂的地形(工作台、仪器柜、通风管道)进行顽强抵抗。子弹在昂贵的仪器设备间横飞,击碎玻璃,引燃化学试剂,引发小规模的爆炸和火灾,更增添了混乱。
战斗异常惨烈,每一寸空间的争夺都伴随着鲜血与死亡。岩恩如同人形暴龙,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射着火焰,精准地点射着每一个冒头的敌人,同时指挥小队交替掩护,向实验室深处突击。他们经过了几个摆满各种奇特玻璃器皿、蒸馏装置和计算机终端的房间,看到了许多穿着白大褂、惊恐逃窜或蜷缩在角落的技术人员(多数是外国人面孔),岩恩命令尽量抓捕而非击毙。
终于,他们突进到了最核心的区域——一间戒备森严、拥有独立通风和防护门的密封实验室。门口有两名穿着重型防弹衣、手持霰弹枪的佣兵把守,里面隐约传来机器的嗡鸣和人员急促的说话声。
“火箭筒!”岩恩对身后吼道。
一名战士扛着一次性火箭筒,对准密封门扣动了扳机。“咻——轰!”门被炸开,气浪将门口的守卫掀飞。
岩恩冒着硝烟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实验室中央,数台精密复杂的合成仪器正在运转,发出幽蓝的光芒;旁边的操作台上,摆放着几排装有不同颜色结晶体的培养皿和试管;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技术人员正惊慌失措地试图销毁电脑数据或打翻样品。而在实验室后方,一个穿着西装、面色阴鸷、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亚裔男子,正在两名贴身保镖的护卫下,试图打开一道隐蔽的应急逃生门。
“不许动!放下武器!”岩恩举枪厉喝。他身后的战士们也迅速涌入,控制住技术人员,枪口指向那名西装男子和他的保镖。
那名西装男子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与审视,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道:“你们是雾隐谷联盟的人?果然有几分本事,能摸到这里。不过,你们来晚了,‘幻梦3.0’的初步数据已经传出去了。而且,你们知道袭击‘彼岸花’的财产,会有什么后果吗?”
“幻梦3.0?”岩恩眼神一凛,果然是在搞更毒的东西!
“比‘幻梦2.0’的神经毒性强三倍,成瘾性更快,代谢痕迹更难以追踪。”西装男子甚至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这才是未来。你们这些躲在深山里的土包子,根本不懂。”
“老子不懂,也不想懂!”岩恩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抓起来!把这里所有东西,电脑、样品、文件,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保镖试图反抗,但在数支枪口的指向下,很快被击毙或制服。那名西装男子被粗暴地按倒在地,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与愤怒。战士们开始迅速而有序地收缴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成箱的实验记录、数据硬盘、样品、还有在西装男子随身公文包里找到的加密客户名单和一份似乎是“幻梦3.0”初步合成配方的文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更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以及队员的紧急呼叫:“队长!栈道方向有大量敌人援军正在强攻!索道也有动静!他们反应过来了,正在拼命!”
岩恩知道不能久留。“爆破组,安装炸药,把这里彻底炸毁!所有人,带上俘虏和战利品,按原定路线,绳降撤退!快!”
队员们扛起受伤的同伴,押着俘虏(包括那名西装男子和几名关键技术人员),带着沉重的战利品箱,迅速撤向平台边缘的绳降点。身后,爆破组安装了大量的炸药。
当岩恩最后一个抓住绳索,滑向黑暗的崖底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台上,留守断后的战士们正在与试图冲上来的援军进行最后的激战,枪口焰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紧接着,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从实验室建筑群中响起,炽烈的火球腾空而起,吞噬了一切,连带着部分山崖都发生了坍塌,滚滚浓烟直冲夜空。
绳降过程同样危险,下方敌人的子弹向上扫射,不断有队员中弹或绳索被流弹打断,惨叫着坠入深渊。但主力终于成功降落到崖底,与接应部队汇合,一头扎入密林,向着预定的撤离点狂奔。
身后,“鹰喙崖”方向依旧火光冲天,枪声、爆炸声渐渐被山林吞没。岩恩的队伍损失不小,阵亡和失踪超过四十人,重伤二十余人,几乎人人带伤。但他们的战果也极为显着:彻底摧毁了“彼岸花”一个重要的前沿研发基地,击毙包括其派驻金三角的负责人(后经确认)在内的数十名武装人员和技术人员,缴获了至关重要的新型毒品配方、实验数据以及可能涉及全球分销网络的客户名单初步资料。
山林间的围猎,以突袭者的惨胜告终。然而,岩恩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打断了毒蛇的一颗毒牙,远未到松懈的时候。更凶猛的反扑,或许已在酝酿之中。而此刻,他更担心的是,苏清月那边,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是否也遭遇了同样甚至更加凶险的战斗?两把刺向毒网的尖刀,一把已染血归鞘,另一把,命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