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梭寨的枪声和公审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雾隐谷指挥部内因“清源行动”第二阶段取得的广泛成果而略微松弛的气氛,就被一道骤然响起的紧急警报彻底撕碎。
警报来自雾隐谷西南方向,距离谷口约十五公里的一处前沿山地哨所——“鹰眼”哨所。这个哨所设立在一座海拔约八百米的山脊突出部,视野开阔,可以监控三条通往雾隐谷核心区的要道,位置关键,常年驻守一个加强班(十五人)。警报信号并非通常的无线电呼救——哨所的电台在遇袭第一时间便沉没了——而是通过预设的、埋设在哨所外围隐蔽处的拉发式简易信号装置触发,以红色信号弹的形式在夜空中炸开。这是最高级别的遇袭警报,意味着哨所已遭敌突袭,且情况极度危急!
消息传到指挥部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分。陈野几乎是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的,连日操劳带来的昏沉瞬间被冰冷的警醒取代。他大步走到作战地图前,岩恩、苏清月(刚从河谷前线星夜赶回)、阿南等人也迅速集结过来,人人脸色凝重。
“哪个哨所?”陈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异常冷静。
“‘鹰眼’。信号弹确认,红色,三连发。”值班参谋快速报告,“尝试无线电联络,无应答。已派出最近巡逻队(一个五人小组)前往查探,尚未回报。外围其他哨所暂无异常报告,但部分报告听到西南方向隐约传来爆炸声和密集枪声,持续时间约十分钟,现已停止。”
“十分钟……”岩恩盯着地图上“鹰眼”哨所的位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能十分钟内打掉我们一个加强班的哨所,让对方连有效无线电求救都发不出来……不是小股土匪或残兵游勇能做到的。袭击者训练有素,火力猛烈,而且很可能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苏清月补充道:“‘鹰眼’哨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面强攻很难短时间内得手。除非……袭击者数量占绝对优势,或者采用了非常规战术,比如夜间精准渗透、特种爆破,或者……”她顿了顿,“来自空中的打击?”
“无人机?直升机?”阿南摇头,“我们的监听网络没有发现异常空中目标回波。但如果是超低空渗透或经过特殊静音处理的型号,也有可能避开我们的简陋雷达。”
陈野没有说话,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袭击发生在西南方向,那里是云雀西部边境集群的防区后方相对纵深的位置,但并非主战场。“清源行动”第二阶段虽然战果累累,但也像篦子一样将许多残存的毒贩武装逼得更紧、更疯狂。会不会是几个残余势力联合起来,孤注一掷,想通过袭击雾隐谷外围哨所来打击联盟士气,甚至试图打开一个缺口?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普通的毒贩武装,缺乏这样的战斗素养和协同能力。
“巡逻队有消息了吗?”他问。
话音刚落,另一名通讯兵冲了进来,脸色发白:“报告!巡逻队在距离‘鹰眼’哨所两公里处遭遇伏击!只有一名队员带伤逃回!据他报告,袭击者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装备精良,战术动作极其专业,火力配置完善,有狙击手、机枪手和爆破手协同。他们使用的武器包括外军制式的突击步枪、轻机枪、狙击步枪和枪榴弹,甚至可能还有单兵火箭筒。巡逻队几乎瞬间被击溃!逃回的队员还说……袭击者中似乎有白人和黑人面孔,说英语,口音混杂!”
国际雇佣兵!
这个词如同冰锥刺入在场每个人的心中。岩恩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妈的!肯定是‘彼岸花’搞的鬼!悬赏令不够,直接雇专业杀手来了!”
“目的是什么?”苏清月冷静分析,“如果只是为了制造恐慌或报复,袭击一个偏远哨所,杀十几个士兵,对‘彼岸花’这样的组织来说,成本效益比太低。他们雇佣国际佣兵,代价高昂,绝不会只为了这点战果。”
陈野眼神锐利如刀:“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不是哨所本身。‘鹰眼’哨所是西南方向的重要预警节点。打掉它,就等于暂时戳瞎了我们在这个方向的一只眼睛。如果我没猜错,这支雇佣兵小队只是尖刀,他们的真正任务,可能是为后续更大规模的渗透、袭击甚至斩首行动开辟通道、制造混乱,或者……是来执行某项特定任务的,比如勘测地形、安置信标、甚至直接尝试渗透雾隐谷!”
他立刻下令:“命令西南方向所有哨所、巡逻队、驻扎点,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强夜间警戒,启用所有预设观察点和预警装置!通知云雀,让他加强边境封锁,警惕可能趁虚而入的后续力量。岩恩,你立刻带直属警卫营一个连,加强侦察力量,前往‘鹰眼’哨所区域,查明情况,评估敌人动向,但不要轻易接战,尤其是不要被拖入夜间的山地近战,那是雇佣兵的强项。”
“是!”岩恩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野叫住他,“敌人专业,我们也不弱。记住,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他们再厉害,也是外来者,不熟悉每一片林子、每一道山沟。阿南,你有什么能提供的支援?”
阿南快速思考:“我可以调集所有还能用的‘蜂鸟’无人机,对‘鹰眼’哨所及周边区域进行红外侦察,但夜间效果有限,而且容易被对方发现击落。另外,可以尝试在可能敌人撤退的路线上,布设一些简易的震动或红外传感器,以及……定向雷。”
“可以。岩恩,你带上阿南的人和设备。行动要快,但要稳。我要知道这支雇佣兵到底有多少人,装备如何,现在在哪里,想干什么。”陈野语气斩钉截铁,“清月,你坐镇指挥部,协调各方通讯和支援。我要去前沿指挥所。”
“司令,你的身体……”苏清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陈野最近咳血虽然少了些,但脸色一直不好。
“死不了。”陈野摆摆手,拿起自己的步枪和头盔,“敌人打到门口了,我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凌晨三点半,岩恩带领一百二十名精锐警卫营士兵以及阿南派出的一个八人技术小组,携带着夜视仪、无人机和传感器,悄无声息地离开雾隐谷,向西南方扑去。陈野则带着一个小型指挥班子,前往距离谷口约五公里的一处隐蔽地下指挥所,那里有相对完善的通讯设备和防御工事。
岩恩的队伍在黑暗的山林中快速穿行。所有人都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气氛紧张而肃杀。距离“鹰眼”哨所约五公里时,岩恩命令部队放慢速度,派出最精锐的侦察兵前出探路。
很快,前哨传回令人心碎的消息:他们在通往哨所的山路上,发现了五名巡逻队队员的遗体,死状惨烈,都是一枪毙命或近距离格杀,武器被缴,显然遭遇了专业高效的伏击。继续向前,在哨所外围,他们看到了更多战斗痕迹:被定向爆破炸毁的工事、精准的狙击点位、手雷爆炸的焦黑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当岩恩带人终于抵达“鹰眼”哨所时,眼前景象让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也感到触目惊心。整个哨所几乎被夷为平地。木质的了望塔被炸塌,沙袋掩体被撕开,营房燃着余烬。十五名守军全部阵亡,遗体散布在各处,很多人是在睡梦中或第一轮袭击中就被打死,少数进行了顽强抵抗,但显然寡不敌众。敌人的手段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技术小组迅速展开工作。阿南派来的负责人(一个叫吴钦的年轻技术员)操控着一架“蜂鸟”无人机升空,利用其微光摄像头和勉强可用的热成像模块,对周围数平方公里区域进行扫描。同时,其他队员开始检查哨所残骸,寻找敌人可能留下的线索(弹壳、脚印、装备碎片),并在几个关键隘口布设微型传感器。
岩恩蹲在一处被炸毁的机枪掩体旁,捡起一枚变形的弹壳,借着战术手电的光仔细查看。“7.62x51NATO弹……M240机枪或者精确射手步枪用的。还有这个……”他又捡起另一枚较小的弹壳,“5.56x45NATO,M4或HK416系列。装备很统一,是老手。”
“队长,有发现!”一名侦察兵低声报告,他在哨所后方一处陡坡下,发现了新鲜的滑坠痕迹和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还有一枚似乎是匆忙中遗落的、带有英文标识的能量棒包装纸。
“他们往这个方向走了!有人受伤!”岩恩精神一振,“无人机有发现吗?”
吴钦盯着平板屏幕,摇了摇头:“热成像受到地形和植被干扰太大,没有发现明显的大规模热源群。不过……在西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三公里的一处山谷入口,传感器刚刚传回一次微弱的震动信号,持续时间很短,像是人为触发的,但无法确认人数。”
西北方向?岩恩看向地图。那条山谷叫做“野猪涧”,里面地形复杂,岔道极多,但穿越过去,可以相对隐蔽地接近雾隐谷的侧后方,或者转向其他方向逃离。
“他们没走远,可能就在‘野猪涧’里休整,或者布置了第二个伏击点等我们追。”岩恩判断。他立刻通过加密电台向陈野汇报了情况。
地下指挥所里,陈野听完汇报,盯着地图上的“野猪涧”,陷入了沉思。雇佣兵小队战斗力强悍,但人数应该不会太多(否则难以隐蔽机动),估计在三十到五十人之间。他们初战告捷,但暴露了行踪,还可能有伤员。按照常理,他们应该迅速远遁,脱离接触。但对方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任务未必完成(比如尚未对雾隐谷造成实质威胁或完成特定侦察),而且他们可能自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未必会把“土包子”武装放在眼里,甚至可能故意留下线索,引诱追兵,再打一个漂亮的伏击,进一步扩大战果,然后从容离去。
“将计就计。”陈野眼中寒光一闪,对着电台说道,“岩恩,你带主力,大张旗鼓地从‘野猪涧’入口方向做出搜索和追击的姿态,但要保持距离,佯攻勿战,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会命令警卫营另一个连,以及从北部集群紧急抽调的一个加强排,携带重武器,从‘野猪涧’另外两个可能的出口方向秘密迂回包抄。阿南,你们的传感器和无人机,重点监控‘野猪涧’内的几个关键节点和制高点。我们要在‘野猪涧’里,为他们设一个口袋阵!”
一个大胆的围歼计划迅速形成。岩恩负责“敲山震虎”,吸引和粘住敌人;迂回包抄部队负责扎紧口袋;技术监控负责提供“眼镜”;而陈野坐镇中央,协调全局。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对方骄纵、贪功,以及己方对地形的熟悉和兵力调动的隐蔽性。
凌晨四点二十分,行动开始。岩恩率领的“诱饵”部队,故意打开部分灯光,制造较大声响,从“野猪涧”入口方向小心翼翼地推进,不时进行火力侦察(朝可疑方向射击),摆出一副急于复仇、搜索前进的姿态。同时,陈野调动的迂回部队,则借助夜色和复杂地形,悄无声息地向“野猪涧”的另外两个出口(分别位于山谷中段和末端)移动,并抢占两侧制高点。
阿南的技术小组则紧张地监控着布设在谷内的数个传感器和无人机传回的数据。起初一切平静,但就在岩恩部队深入山谷约一公里后,传感器接连传回异常信号!多个点位检测到轻微震动和红外信号,显示有人员在小范围机动,而且位置……正在向岩恩部队的侧翼和后方运动!
“敌人上钩了!他们在试图反伏击岩恩队长!”吴钦急忙报告。
陈野立刻命令岩恩:“停止前进!就地建立防御!敌人就在你们侧翼,准备接敌!”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枪声爆响!来自左侧山坡和右前方巨石后的交叉火力,如同毒蛇吐信,瞬间覆盖了岩恩部队的前沿!子弹打在岩石和树干上,噼啪作响,曳光弹划破黑暗。雇佣兵果然设下了反伏击圈!
“隐蔽!反击!”岩恩大吼,部队迅速散开,依托地形还击。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雇佣兵的火力精准而凶猛,狙击手不断点名暴露的目标,机枪压制得抬不起头。岩恩部队虽然精锐,但在先手被制的情况下,一时陷入被动,出现了伤亡。
然而,这正是陈野计划的一部分!当雇佣兵的注意力完全被岩恩部队吸引时,迂回包抄的部队已经无声无息地完成了对“野猪涧”中段和后段的封锁,并占据了山谷两侧的制高点!
“所有单位,收紧口袋!开火!”陈野一声令下!
刹那间,“野猪涧”变成了死亡的熔炉!占据制高点的联盟士兵,用重机枪、火箭筒、枪榴弹,向着谷底雇佣兵可能藏匿的区域猛烈倾泻火力!预先设置的定向雷也被遥控引爆!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将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迂回部队也从后方和侧翼杀出,与岩恩部队前后夹击!
雇佣兵被打懵了!他们没料到对方不仅看穿了他们的反伏击,还调集了如此多的兵力,完成了对他们的反包围!他们试图组织突围,但各个方向都是炽热的火网。他们试图呼叫支援或指示,但通讯似乎受到了干扰(阿南小组启动了简易的通讯干扰设备)。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雇佣兵虽然单兵素质高,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地形劣势下,再精湛的战术也无法挽回败局。他们被分割、压缩,逐一清除。反抗异常激烈,几乎没有人投降,战斗持续了约四十分钟,才渐渐平息。
天亮时,山谷里硝烟弥漫,尸横遍地。经清点,共击毙四十五名雇佣兵,从其装备和证件看,他们来自一个名为“灰狼”的国际雇佣兵公司,成员包括前美军、法外军团、哥萨克雇佣兵等,可谓是精英中的精英。联盟方面,岩恩的诱饵部队伤亡较大,阵亡十八人,重伤二十余人;迂回包抄部队伤亡较轻。但全歼一支如此精锐的国际雇佣兵小队,战果堪称辉煌。
在清理战场时,技术小组在一名疑似小队指挥官的白人雇佣兵尸体旁,找到了一个摔坏但尚未完全损毁的卫星通讯终端和几块加密数据模块。吴钦如获至宝,立刻着手尝试修复和数据提取。
陈野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山谷高处,望着下方忙碌的士兵和满地的雇佣兵尸体,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四十五条命,背后是“彼岸花”支付的巨额佣金和赤裸裸的杀意。这次他们赢了,但下一次呢?
“司令,有发现!”吴钦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拿着一个连接着破损终端的笔记本电脑,“我们初步恢复了部分通讯记录和任务简报碎片!雇佣方……确认是‘彼岸花’东南亚分部!任务指令是:渗透至雾隐谷外围,制造最大限度的破坏和恐慌,评估谷地防御薄弱点,并尽可能获取联盟高层行踪信息,为后续‘定点清除’(即针对悬赏目标的暗杀)创造条件!他们还有备用撤离方案和接应点,位于边境另一侧!”
“东南亚分部……”陈野咀嚼着这个名称,眼中寒意更盛。悬赏令来自国际总部,直接雇佣兵袭击的指令却来自东南亚分部。这意味着,“彼岸花”对金三角的干涉正在从幕后支持走向前台直接介入。
“把数据交给阿南,全力破解,我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东南亚分部’的信息,尤其是其位置、人员和活动规律。”陈野命令道,然后转向岩恩,“打扫战场,厚葬我们的人。加强所有方向的警戒,特别是边境线。‘彼岸花’的报复,绝不会只有这一波。通知苏清月、云雀,第二阶段清剿行动提前转入防御巩固阶段,提防类似的专业袭击。”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逐渐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笼罩在雾隐谷上空的战争阴云,却更加浓重。击退了一群恶狼,却引来了更凶恶的虎豹。与“彼岸花”的正面较量,似乎已不可避免。而这场较量,必将比之前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加残酷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