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鸣之死,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
但墨辰极知道,那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接下来的三日,纪文叔奉命暗中排查所有可能接触过龙鸣的人。范围从俘虏营的守卫、送饭的伙夫,逐渐扩大到医营的医者、甚至偶尔路过俘虏营的工匠与民夫。排查细致而隐秘,被问话的人只以为是例行的战后核查,并未起疑。
然而,三日过去,一无所获。
“先生,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纪文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说不定那禁制是渡鸦营早先就种下的,根本不需要有人在附近触发。”
星澜摇头:“归寂之力的远程触发,需要施术者与目标保持在一定距离内,且需定期以某种方式维持联系。若龙鸣身上真有这种禁制,那么这三日内,施术者必然在附近出现过,至少……释放过一次维持的信号。”
“那为什么查不出来?”纪文叔有些烦躁。
“因为查的方向可能不对。”云昭蘅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云昭蘅缓缓道:“我们一直在查人,但也许……该查的是物。”
“物?”墨辰极眉头微挑。
“龙鸣被关押后,接触过他的人虽然多,但真正长时间停留在他身边的,只有守卫。而守卫换了一拨又一拨,若有问题,早该暴露。”云昭蘅分析道,“但那些‘物’——他的衣物、饭食、饮用的水,乃至关押他的那间石室本身,却一直没变。”
星澜眼睛一亮:“云姑娘的意思是,那禁制可能附着在某件物品上,或者……提前布置在石室中?”
“只是猜测。”云昭蘅道,“但若是提前布置,那么布置者必然在龙鸣被关押前,就进入过那间石室。”
墨辰极立刻看向纪文叔:“龙鸣被关押前,谁进过那间石室?”
纪文叔回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那石室原本是储物的空房,关押龙鸣前,我们临时清理出来的。进去过的人……有打扫的民夫,有送干草的伙夫,还有……还有一名医营的人,说是奉命检查石室是否潮湿,对伤者不利。”
“医营的人?”墨辰极目光一凝,“谁?”
纪文叔脸色难看:“是……是张老头。就是那个老郎中,从流民里招来的,平日里老实巴交,从不多嘴……”
云昭蘅眉头紧蹙:“张老头?他确实在医营帮忙,但只做些粗活,从不参与核心治疗。他怎么会……”
“人呢?”墨辰极打断她。
“今早还见过他……等等!”纪文叔脸色大变,“今早他送过一次药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立刻去找!”
然而,当纪文叔带人冲到张老头的住处时,那里早已人去屋空。床铺冰凉,衣物尽数带走,连平日里用的药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墙角处,留下一个巴掌大的、用灰布包裹的小包袱。
纪文叔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堆灰烬——显然是某种符箓或卷轴被烧毁后残留的痕迹。灰烬中,隐约可见几缕极细的、尚未完全燃尽的黑色丝线,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污秽气息。
“是渡鸦营的符箓。”星澜闻讯赶来,仔细查验后,面色凝重,“这种符箓可附着在目标身上,施术者只需在附近以特定咒语激发,便能触发禁制。张老头……不,那潜伏者,便是将此符箓藏在身上,趁进入石室之机,暗中种在了龙鸣体内。”
“可龙鸣被关押后,张老头没再进过石室,如何触发?”纪文叔不解。
“符箓触发,不一定需要施术者亲至。”星澜道,“只需在符箓上预留时间,或设定特定条件——比如,龙鸣试图说出某个关键词时,便会自动触发。这便是渡鸦营的高明之处,杀人于无形,不留痕迹。”
墨辰极沉默片刻,缓缓道:“张老头潜伏了多久?”
“从流民里招来,至今……已两月有余。”兰台曦脸色发白,“这期间,他接触过太多人,去过太多地方……”
“立刻排查所有他接触过的人,所有他去过的地方!”墨辰极果断下令,“尤其是医营和粮库!若他在那些地方也动了手脚……”
众人心中一凛,各自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日,石垣堡再次陷入紧张的氛围中。
医营被彻底清查,所有药物、器械、乃至床铺都被仔细检查。云昭蘅亲自坐镇,以体内北辰之力逐一感应,果然在几处隐蔽的角落发现了极微弱的污秽气息残留——显然是张老头暗中布置的某种监控或破坏手段。好在发现及时,尚未酿成大祸。
粮库同样被重点排查。胡奎带人将每一袋粮食都翻出来检查,最终在一批新缴获的粮草中,找到了几袋被掺入细碎黑粒的毒粮。那些黑粒遇水即化,无色无味,却能缓慢侵蚀食用者的神智,使其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暴躁易怒、乃至失去理智。
“这是渡鸦营常用的‘惑心粉’。”星澜验过之后,面色铁青,“长期服用,便会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这批粮草若是混入军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张老头,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流民郎中,竟在短短两月间,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如此阴毒的暗桩。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样的人,渡鸦营还有多少?
排查仍在继续,但张老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墨辰极站在墙头,望着堡外那片荒原,目光幽深。
“先生,还在想张老头的事?”兰台曦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嗯。”墨辰极点点头,“此人潜伏两月,竟无人察觉。若非龙鸣之死暴露了他,他还会继续潜伏下去,直到最合适的时机。”
兰台曦沉默片刻,道:“渡鸦营的手段,确实防不胜防。但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加强防范,严查细作。至于那些已经潜伏下来的……”
“让他们继续潜伏。”墨辰极淡淡道。
兰台曦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查得越紧,他们藏得越深。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墨辰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放长线,钓大鱼。”
兰台曦若有所思:“先生是想……将计就计?”
墨辰极点点头:“张老头跑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暗桩,未必全撤了。让他们继续潜伏,我们佯装不知,暗中监视。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兰台曦心悦诚服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对了,先生,炎军那边……有动静了。”
“哦?”墨辰极眉头微挑,“说。”
“今日午后,炎军使者再次来访,说是奉炎帅之命,送来一批军需物资,作为……作为之前误会的赔礼。”兰台曦道,“使者还说,炎帅想与先生当面一谈,时间地点由先生定。”
墨辰极沉吟片刻,道:“物资收下,使者以礼相待。至于见面……”他顿了顿,“告诉他,半月之后,地点就在石垣堡。”
“在堡内?”兰台曦有些意外。
“在堡内。”墨辰极肯定道,“让他看看,我们这座堡,如今是什么模样。”
兰台曦会意,领命而去。
墨辰极独自立于墙头,望着南方隐约可见的炎军营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炎帅,你到底是谁?
半月之后,答案或许便会揭晓。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让石垣堡变得更坚固,让将士们变得更强大,让那些潜伏的暗桩……无所遁形。
远处,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