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落下。
那名冲在最前的傀儡，穿着石垣堡的甲胄，脸庞依稀是某个熟悉的老卒模样——墨辰极记得他，那是第一批从流民中招募的士卒，沉默寡言，打仗却从不退缩，石垣之战时立过功，卧虎山一役还曾亲手斩杀三名敌军……
此刻，他眼神空洞，嘴角流着黑血，疯狂地扑向墨辰极。
刀锋划过的瞬间，墨辰极看到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那光芒一闪而逝，像是痛苦，像是解脱，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兄弟，对不住了。”
墨辰极闭上眼，刀势不停。
那老卒的身体在半空中炸裂，化作一团污秽的灰雾。灰雾中，隐约有一道透明的虚影浮现，向他微微点头，随即消散在风中。
墨辰极握刀的手在颤抖。
但刀，没有停。
第二刀，斩向一名年轻的士卒——那是去年冬天才加入墨麟卫的新兵，才十七岁，稚气未脱，总是笑嘻嘻地跟在老兵身后请教刀法。云昭蘅还曾亲手为他治过伤，说他“命硬，将来能当将军”。
第三刀，斩向一名魁梧的汉子——那是纪文叔的同乡，两人一起从梓里乡出来，一起打过的仗比吃的饭还多。他粗豪爽朗，嗓门大得能震塌房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俺这条命是先生给的，死了也值”。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每一刀，都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每一刀，都是一段共同的记忆；每一刀，都像是剜下自己心头的一块肉。
“先生……”纪文叔嘶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也在战斗，也在斩杀那些曾经的袍泽。他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但刀同样没有停。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人已经死了。死在鸦九的炼狱里，死在归寂之力的侵蚀下。活着的，只是行尸走肉，只是披着旧日袍泽皮囊的怪物。
杀了他们，是解脱，是慈悲。
可知道归知道，做起来，依旧痛彻心扉。
鸦九的笑声在四周回荡，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哈哈哈！好！好！就是这样！墨辰极，你亲手杀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看看那些脸，想想那些名字！他们都是因为相信你，才跟着你！才落到老夫手里！是你害了他们！”
“闭嘴！”云昭蘅怒喝，一道银芒激射而出，直取鸦九！
鸦九身形一晃，化作灰雾消散，又在另一处凝聚：“云昭蘅，你也别急。老夫给你准备的礼物，在后面呢。”
他拍了拍手。
冰面上，再次涌出数十道灰影。这一次，那些身影更加扭曲，更加诡异——它们不再是人形，而是人与怪物融合的畸形，有的长着多条手臂，有的头颅倒悬，有的身体半透明，能看到内脏在缓缓蠕动。
“这些，是你们在卧虎山、黑风集杀死的那些人。”鸦九笑道，“老夫把他们和怪物炼在了一起，既有人魂的怨念，又有怪物的疯狂。墨辰极，你不是很能打吗？那就打个够！”
畸形怪物蜂拥而上！
墨辰极咬紧牙关，刀芒再起！但这一次，他明显感到力不从心——连续的斩杀，加上巨大的精神打击，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刀势也渐渐乱了章法。
“护住先生！”纪文叔嘶吼着，带着几名墨麟卫拼死挡在墨辰极身前！
北辰战士同时结阵，银芒交织成一道光幕，将最汹涌的攻势勉强挡住！但那些畸形怪物疯狂撞击光幕，每一次撞击，都有北辰战士口吐鲜血！
星澜面色惨白，咬牙坚持：“先生！这样下去撑不住！必须想办法破局！”
破局……如何破局？
墨辰极的目光越过重重灰影，死死盯着远处那得意的灰袍身影。
鸦九。
只要杀了鸦九，这些傀儡就会失去控制！
可他被重重包围，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
云昭蘅忽然闭上双眼，周身银芒暴涨！
那银芒如同燃烧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周围的灰雾瞬间驱散！靠近的畸形怪物惨叫着化为灰烬！
“禅！”墨辰极大惊，这是……她在燃烧自己的本源力量！
云昭蘅睁开眼，眼中一片银白，再无丝毫杂色。她的声音飘渺如天外传来：
“铮……我感应到了……那些傀儡体内，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他们在求救……在求你……解脱他们……”
墨辰极心中剧震。
残存的意识……在求救……
也就是说，他们并非完全死亡，他们的魂魄还在那具扭曲的躯壳里苦苦挣扎，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而他刚才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帮他们解脱！
“鸦九！”墨辰极怒吼，眼中燃起滔天怒火！
庭扉之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冰火交织，而是纯粹的、极致的、燃烧一切的愤怒！那光芒冲天而起，将铅灰色的天幕都撕开一道裂口！
“所有人，掩护我！”
墨辰极纵身跃起，踏着畸形怪物的头颅，如同踏着一条血肉铺就的道路，疯狂地向鸦九冲去！
沿途，无数畸形怪物扑来，却被紧随其后的银芒一一击碎！云昭蘅燃烧着自己，为他开辟出一条通道！
纪文叔、纪桓、星澜、所有还能动的人，拼死挡住两侧涌来的怪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墨辰极争取那一线生机！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鸦九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惧：“你……你怎么可能……”
回答他的，是一道撕裂天地的刀芒！
“鸦九——！！！”
刀芒落下！
鸦九的身体瞬间被劈成两半！但这一次，他没有化作灰雾消散——他的身体，真实地、血肉模糊地，倒在冰面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鸦九……死了？
就这么……死了？
然而，下一瞬——
“呵呵……呵呵呵……”
诡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依旧是鸦九的，却仿佛同时从无数个方向传来！
冰面上，鸦九的尸体缓缓融化，化作一滩黑水。黑水中，无数道细小的灰影如同蛆虫般蠕动、汇聚、重新凝聚——
又是一道灰色身影，从黑水中缓缓站起！
依旧是那张苍老阴鸷的脸，依旧是那诡异的笑容。
“墨辰极啊墨辰极……”鸦九拍了拍身上的灰雾，仿佛刚才被杀的只是一个幻影，“老夫活了多少年，你可知？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杀了老夫？”
他笑着，笑容中满是嘲弄：
“这具身体，不过是一具皮囊。老夫的真身，在那寂渊深处，在归寂大人的怀抱里。你们杀再多次，也杀不死老夫。”
墨辰极握刀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力竭，还是绝望。
杀不死……杀不死……
那这一路拼死拼活，算什么？
那些牺牲，那些痛苦，那些亲手斩杀袍泽的剜心之痛，算什么？！
“铮……”云昭蘅虚弱的声音传来。
墨辰极猛地回头，只见云昭蘅脸色惨白如纸，周身银芒已微弱得几乎不可见。她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
“禅！”墨辰极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云昭蘅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却依旧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墨辰极紧紧抱住她，浑身颤抖。
鸦九的笑声再次响起：“啧啧啧，真是感人的场面。老夫最见不得这个了。这样吧，老夫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指向北方那座黑色的冰峰：
“寂渊就在那里。归寂大人在等着你们。若能闯入核心，或许……真能找到杀死老夫的办法。当然，前提是，你们能活着走到那里。”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畸形怪物、鸦卫，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冰原深处。
“去吧，老夫不送。反正……”他笑着，身影缓缓沉入冰面，“无论你们走到哪里，老夫都在看着你们。”
灰影消失，冰原重归死寂。
墨辰极抱着云昭蘅，跪倒在冰面上，大口喘息。
周围，幸存下来的人东倒西歪，人人带伤，却都还活着。
纪文叔踉跄着走过来，看着墨辰极，看着云昭蘅，哑声道：“先生……我们……”
墨辰极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却还有一丝不曾熄灭的光芒：
“继续走。”
“什么？！”
“继续走。”墨辰极抱紧云昭蘅，缓缓站起，“他说杀不死他，我们就偏要杀死他。他说进寂渊是送死，我们就偏要进去看看。”
他看向北方那座黑色的冰峰，一字一句道：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走到那里。不是为了杀死他，是为了……不让那些死去的兄弟白死。”
纪文叔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他重重跪地，嘶声道：
“是！先生！”
身后，所有幸存者，齐齐跪倒：
“是！先生！”
冰原上，百余人的吼声，震碎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