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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1章 三条轨迹
    2011年4月3日,北京,小公寓。

    出院是三天前的事。

    林煜躺在卧室里,看着天花板,听姜以夏在厨房煮粥的声音。锅盖轻轻响,勺子碰了一下碗边,然后是水声,然后是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

    他在ICU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能听到的声音是机器的声音,是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是姜以夏的声音——她每天来,坐在隔离玻璃外面给他读《费曼物理学讲义》,声音不大,透过玻璃传进来,有点闷,但听得清楚。

    他知道她在读,但当时意识时断时续,很多内容没有真的进到脑子里。

    他昏迷的时候,她读了多少章,他不知道。

    现在他能自己走到厨房了,但姜以夏还是不让他动。

    “你昨天说要自己倒水,我眼睛一转,你站在那里扶着冰箱,“她端着粥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你觉得你现在能自己倒水吗?“

    林煜没有反驳。

    他确实站不稳。站起来的时候没问题,走几步也没问题,但站超过两分钟,腿就会开始发抖,像地基没打好的柱子,表面看不出来,但承重有问题。

    神经科的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恢复进程,脑出血之后,很多功能需要重新建立通路,身体要花时间。

    “多久?“林煜当时问。

    “因人而异。“医生说,“快的话三到六个月,慢的话……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

    林煜接受了这个答案,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粥是小米粥,上面放了几片姜,姜以夏知道他不喜欢姜,但医生说姜有助于循环,她还是放了,每次都放,每次林煜都把那几片姜拨到碗边,姜以夏也不说什么。

    这个默契是两个月里建立起来的,或者说是更早之前就有的,只是这两个月把它磨得更熟了。

    “今天想不想坐起来?“姜以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可以去客厅待一会儿,换个地方。“

    “好。“

    客厅的光比卧室亮,南面的窗户没有遮光帘,下午的阳光斜进来,把地板照出一块暖的颜色。

    林煜坐在沙发上,背后垫着姜以夏从卧室抱出来的枕头,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姜以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低头看手机,没有说话,但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不说她也知道他在干什么,这是他们之间一直都有的默契。

    林煜在看客厅里的那个钟摆。

    那是他在清华读书的第二年买的,一个桌上摆件,五颗铁球悬挂在同一高度,拉开一端的球放开,两端互相传递动量,中间三颗静止不动,两侧的球一前一后,规律地来回摆动。

    牛顿摆。

    他当初买它不是因为喜欢摆件,是因为他当时在做一个关于动量守恒的计算模型,想在桌上放一个实体参照,看的时候顺手买的,从此就一直搁在客厅里。

    住院之前,这东西停了很久了,今天姜以夏去厨房的时候,他自己伸手拉开了一端的铁球,放开。

    球开始摆动。

    林煜看着它,试着打开规则视野。

    规则视野这东西,他用了快二十年。

    七岁第一次“看见“玻璃珠的抛物线,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眼前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人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线条很清晰,颜色有点发蓝,跟着珠子的弧度延伸出去,落点精确。

    后来他知道那叫规则视野,那是他大脑结构异常的副产品,神经连接密度远超常人,所以某些感知通路直接越过了“思考“这个环节——他不需要计算,他“看到“了。

    唯一的问题是,看得越多,头痛得越厉害,流鼻血,严重了昏迷。

    元旦凌晨脑血管破裂之前,他知道自己在用力,但他当时觉得值得。

    现在他不再觉得任何事情值得到那个程度,但这个念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尝试打开规则视野,看看里面剩下什么。

    他看着牛顿摆。

    铁球在摆,动量守恒,完全弹性碰撞,系统能量损失趋近于零——这是他七岁就能看懂的东西,是最基础的物理模型,如果规则视野还有任何一点功能,应该从这里看。

    他感觉到那扇门还在。

    不是没有了,是还在,只是开着的方式变了。

    以前推开是一条路,清晰、笔直、指向唯一的轨迹。

    现在推开,他看见三条。

    第一条轨迹是他熟悉的:标准牛顿摆,完全弹性碰撞,能量守恒,铁球按照他预期的方式运动,摆幅随时间递减,最终静止。这是课本答案。

    第二条轨迹细微地偏移:铁球的悬线有极微小的张力偏差,碰撞点轻微位移,三颗中间的铁球有几乎不可见的轻微震颤,系统的耗散比理想模型稍快,最终静止的时间提前了一点点。

    第三条轨迹更奇怪:系统在某个特定的振动频率下进入了一种非线性共振状态,铁球的摆动出现了混沌特征,幅度开始不规则地波动,不是递减,而是随机。

    林煜盯着那个牛顿摆,三条轨迹同时在他视野里叠着。

    它们都对。

    这是让他困惑的地方。以前规则视野是一把刀,切下去,只留一条线。现在它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三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自己成立的逻辑,但它们不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这三条轨迹里,哪一条是眼前这个钟摆实际在走的路。

    以前他知道。

    现在他不知道了。

    “在看钟摆?“

    姜以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牛顿摆,球还在摆,幅度小了一些,但还在。

    “在想什么?“她问。

    林煜想了一下,说:“在测试。“

    “测什么?“

    “规则视野还在不在。“

    姜以夏把手机放下来,看着他。

    “在吗?“她问。

    “在。“林煜说,“只是有点不一样了。“

    她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继续,她也没有追问。

    姜以夏从来不追问物理上的事情,不是因为她不想懂,是因为她在某个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那是他的语言,不是她的,强行翻译只会让两边都失真。

    “不一样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问了这一句。

    林煜想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他说,“还没推出来。“

    姜以夏点点头,重新拿起手机,没有说话。

    客厅里,牛顿摆还在摆,幅度越来越小,三条轨迹在林煜的视野里叠着,像三张半透明的纸铺在同一个画面上,每张都清晰,但摞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没有告诉她那三条轨迹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是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傍晚,林雪打来电话。

    “妈今天吃饭了,吃了半碗粥,还说汤有点淡。“

    “好。“

    “她让我问你好点没有。“

    林煜愣了一下:“她记得我住院?“

    “记得,“林雪说,“今天一早起来就问,'煜儿那边怎么样了,好了没有',我说好了,她说让我问一下。“

    林煜没有说话。

    “煜儿?“

    “没事,“他说,“帮我告诉她,好多了。“

    “好。“

    挂掉电话,林煜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窗外。

    北京的四月,天还是有点凉,但天色亮得比冬天晚了,这个时候窗外还有最后一点余光,橘红色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发亮的颜色。

    她记得他住院。

    她不记得他是谁,但她记得他住院,记得要问他好没好。

    林煜坐着,没有动,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慢慢暗下去,直到它完全消失,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长的白色的光。

    姜以夏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好。“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扶着茶几站起来,走了四步到餐桌边,坐下。

    腿没有抖。

    这是出院三天以来第一次走路腿没有抖。

    他没有说,但姜以夏注意到了,她把筷子递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端汤。

    林煜接过筷子。

    客厅角落里,牛顿摆的铁球已经完全静止了,五颗球悬在那里,安安静静,不再动了。

    【第13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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