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七章 巫族哨卡
不周山的山脚,并非想象中的平缓坡地。
这里的“地”,是由无数巨大的、仿佛自开天以来便未曾移动过的青灰色“山基”构成。这些“山基”表面粗糙,布满风霜与法则冲刷的痕迹,大的绵延数百里,小的也有数十丈方圆,彼此交错层叠,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崎岖嶙峋的“石海”。石海之间,是深不见底、被浓郁灰雾填满的幽深缝隙,雾中隐约有各色灵光闪烁,传出令人心悸的呜咽与嘶嚎,似是地底煞气与法则碎片交汇所化。
天空被不周山体与弥漫的混沌气流遮蔽,光线黯淡,只有山体表面那些天然道纹明灭时,才会投下短暂而诡异的光影。空气中充斥着精纯却狂暴的天地灵气,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圣山威压,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力,每一次抬脚都需动用几分法力。
昊立于一块较为平整的巨岩之上,略微调息。徒步近山消耗不小,但“九转还神丹”的药力仍在持续作用,加上对山体“节律”的初步契合,让他状态保持得不错。他目光扫视四周,神念谨慎探出,感应着这片不周山最外围区域的环境。
“嗯?”他眉头微动,神念捕捉到前方数十里外,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那里几块巨大的山基似乎被有意地摆放,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半包围的“门户”结构。门户两侧,竖立着两根粗陋的、似乎以某种巨兽腿骨打磨而成的灰白色图腾柱,柱身刻满了充满蛮荒气息的狰狞图案,隐约散发着淡淡的血气与土行灵力波动。
更重要的是,在那“门户”之后,一片背风的山坳处,昊“看”到了几座以巨石和兽皮搭建的简陋石屋,以及几堆早已熄灭、余温尚存的篝火灰烬。空气中,残留着清晰而浓郁的、属于“巫”的独特气息——蛮横、灼热、充满了对天地的桀骜与对自身血脉力量的自豪。
“巫族营地……蚩尤部落的标记。”昊的目光落在那两根图腾柱的顶端,那里各悬挂着一面残破的兽皮旗帜,旗面上以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一个牛首人身、脚踏风火、手持巨斧的狰狞虚影——正是巫族战力最强的几位大巫之一,蚩尤的部族图腾。
果然,玄龟与云中子的提醒没错。不周山作为巫族心目中的父神圣地,常年有各部族战士轮值驻守。看来自己运气“不错”,恰好遇到了以悍勇好战闻名的蚩尤部落。
昊略一沉吟,没有选择隐匿或绕行。一来,不周山脚环境复杂,贸然乱闯,可能触发未知险地或天然禁制;二来,他此行为“求证”与“寻材”,并非与巫族为敌,若能沟通,自是最好;三来……他也很想看看,如今洪荒大地上最顶尖的强战种族之一,其战士究竟是何等风貌。
他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素白麻衣,收敛了大部分外放的道韵与灵压,只保持必要的护体灵光以抵御外界恶劣环境,然后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向着那处“门户”走去。
距离门户尚有百丈,那两根图腾柱上刻画的狰狞图案骤然亮起暗红色的血光!一股蛮横、灼热、充满敌意与警告的神念波动,如同出柙的凶兽,轰然扫来,狠狠撞在昊的护体灵光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站住!”
“外族!此乃父神圣地,未经许可,不得靠近!”
“再进一步,杀无赦!”
粗粝、嘶哑、充满了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吼声,自“门户”两侧的阴影中炸响!声浪卷起地面的碎石与灰尘,更引动了周遭本就狂暴的灵气一阵紊乱。
伴随着吼声,四道高大魁梧、散发着惊人血气与煞气的身影,自图腾柱后方的岩石阴影中大步踏出,呈半圆形拦在了昊的前方。
这四“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四尊人形的凶兽。
他们皆身高过丈,最矮者也有一丈二尺,赤裸着肌肉虬结、布满各种疤痕与狰狞刺青的上身,下身仅以不知名兽皮简单围裹。皮肤呈古铜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深处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凶戾与警惕。头发大多披散,或结成粗硬的发辫,饰以兽牙、骨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那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气与煞气。这气息并非修炼邪法所得,而是经年累月在尸山血海中搏杀、沐浴强者之血、锤炼战体自然形成,充满了最原始的暴力与毁灭意志。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四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四巫手中皆持有兵器。为首者是一个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斜劈至右下颌、几乎将整张脸分成两半的狰狞刀疤的巨汉,他扛着一柄门板大小、刃口布满锯齿状缺口的暗红色巨斧。左侧是个独眼,手持两柄黑沉沉的短矛,矛尖有幽绿光泽闪烁。右侧是个光头,脸上刺满了扭曲的符文,握着一对西瓜大小的流星锤。最后方是个身材相对“瘦削”(也近一丈)、面容阴鸷的巫族,手中把玩着几枚边缘锋锐的骨片,眼神如毒蛇般在昊身上游走。
这四巫,观其气息,竟皆有大巫层次!虽只是初入大巫(相当于仙道太乙金仙),但巫族以战体与血脉神通称雄,同阶战力往往强于寻常炼气士,更兼悍不畏死,战斗经验丰富,四人联手,配合此地环境,足以对许多大罗金仙造成威胁。
昊在四巫前方十丈处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已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灼热、蛮横、充满侵略性的血气扑面而来。他神色平静,对着那为首的刀疤巨汉,微微颔首:“人族昊,游历洪荒,途经宝地,欲入不周山一行,求证己道,寻访灵材。无意冒犯贵族圣地,还望行个方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灵气的呼啸与四巫散发的煞气,传入对方耳中。
“人族?”刀疤巨汉眼中凶光一闪,上下打量着昊,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却毫无温度,“那个女娲娘娘捏出来的、弱不禁风、短命如蜉蝣的种族?”
他身后那独眼巫族嗤笑一声:“人族也配靠近父神圣地?不怕被山风吹散了架?赶紧滚!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阴鸷巫族把玩骨片的手停下,阴冷道:“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看其衣着气度,倒不似寻常人族蝼蚁,说不定是那些仙道伪君子派来的探子。直接拿下,拷问一番,便知究竟。”
光头巫族瓮声瓮气地附和:“对!拿下!正好近日手痒,缺个祭旗的牲口!”
四巫气息骤然暴涨,煞气连成一片,如同血色浪潮,向着昊汹涌压来!周围地面细微的碎石竟被这股纯粹的杀意与血气激得微微震颤、浮空。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机,昊眉头微蹙,但眼中并无怒色,只有一片澄澈的冷静。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在下确为人族,但与仙道并无瓜葛。此行只为求道寻材,对贵族圣地绝无恶意,更非探子。还请诸位通融。”
“通融?”刀疤巨汉哈哈狂笑,声震四野,“父神圣地,岂容外族玷污?蚩尤大巫有令,凡非我巫族血脉,擅近圣山者——斩!看在你态度尚可的份上,现在立刻转身滚蛋,还能留条小命。再啰嗦半句,爷爷的斧头,可就不认人了!”
说着,他肩上那柄暗红巨斧“嗡”地一声轻颤,斧刃上那些锯齿状的缺口竟同时亮起暗红色的血光,散发出一股惨烈、决绝、仿佛能劈开山岳的恐怖杀伐之气!这显然不是凡兵,而是饮过无数强者鲜血、蕴含煞气的凶兵!
其余三巫也同时上前半步,兵器抬起,锁定了昊周身气机。大战,一触即发。
昊心中轻叹。看来言语沟通无效。巫族,尤其是蚩尤部落的巫,向来以勇悍、固执、排外闻名,信奉力量至上。想让他们“通融”,靠嘴皮子怕是行不通了。
但他依旧不想动手。并非畏惧,而是不愿无谓结仇。巫族势大,且与不周山渊源极深,在此地与巫族死斗,殊为不智。而且,他此来是“求证”,不是“挑衅”。
心思电转间,一个念头浮现。
昊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巫,最后落在刀疤巨汉脸上,缓缓道:“既然贵族以力为尊,认为外族不配近山。那……不妨换个方式。”
“嗯?”刀疤巨汉眯起眼,“什么方式?”
“在下不愿与诸位冲突,以免伤了和气。”昊平静道,“然山门在前,道途在望,亦不可轻退。不如……我们以‘技’会友,如何?”
“以技会友?”独眼巫族冷笑,“你想比什么?炼丹?画符?还是念那些狗屁不通的经文?”
“非也。”昊摇头,目光投向四巫脚下那片嶙峋的岩石地面,“就在此地,就以此‘地’为题。诸位皆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想必对自己的力量与体魄,极有信心。在下不才,有一小术,或可向诸位‘讨教’一二。若诸位能在此术之下,行动如常,踏入山门十步之内,在下立刻转身便走,绝无二话。若诸位觉得……此术尚可,行动略有不便,那便请高抬贵手,放在下过去,如何?”
此言一出,四巫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
“哈哈哈!小术?就凭你?一个人族?”光头巫族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小子,你知道爷爷我当年在北海,扛着冰山追着妖族大军跑的时候,你在哪吗?”
“有意思!”刀疤巨汉止住笑声,眼中却闪过更加危险的凶光,“敢在我蚩尤部勇士面前卖弄‘小术’?好!爷爷就陪你玩玩!说吧,什么术?尽管使来!若是让爷爷觉得不痛不痒,可别怪爷爷的斧头不留情面!”
他们根本没把昊的话当回事。一个人族,在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大巫面前,谈什么“小术”?简直是自取其辱!正好,等这蠢货施展完那可笑的“术”,他们便一拥而上,将其剁成肉泥,拿去喂后山的煞气!既维护了圣山威严,又活动了筋骨!
昊对四巫的嘲弄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诸位……小心了。”
话音落下,他并未掐诀念咒,也未动用任何法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对着四巫所在的那片区域,轻轻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而后……缓缓向下一按。
动作轻柔,仿佛只是拂去桌上的一粒微尘。
然而,就在他手掌下按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仿佛源自大地深处、源自万物核心的恐怖嗡鸣,骤然以四巫为中心爆发!方圆百丈内的空间,光线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之力狠狠“攥”紧、扭曲!
紧接着,刀疤巨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独眼巫族嘴角的嘲讽凝固了。
光头巫族挥舞流星锤的动作停滞了。
阴鸷巫族把玩骨片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四巫脸上的表情,在万分之一刹那,从极致的轻蔑与嘲弄,化为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重……好重!!”
刀疤巨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感觉仿佛有一整座不周山,不,是无数座不周山,凭空出现在他和他三个兄弟的头顶、肩膀、四肢、乃至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之上!那重量并非来自上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寸空间,来自他们自身存在的“本质”!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一种作用于物质、能量、乃至“存在”本身的、全方位的、恐怖的“压力场”!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岩石被巨力碾磨的细微声响,从四巫脚下的岩石地面传来。那坚逾精铁、经年承受圣山威压与法则冲刷的不周山基岩,竟在四巫的脚下,出现了蛛网般的、向内凹陷的裂纹!而四巫那堪比神金的脚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陷入岩石之中!
“呃啊——!”
独眼巫族最先承受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试图抬起手中的短矛,却发现那原本轻若无物的短矛,此刻重若星辰!手臂上的肌肉疯狂贲张,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皮肤表面甚至渗出细密的血珠,却只能让矛尖颤抖着抬起一寸,便再次沉重落下!
光头巫族试图挥动流星锤,那对西瓜大小的锤头,此刻在他感觉中仿佛化作了两座太古神山!他怒吼着,全身血气爆发,皮肤变得赤红,却仅仅让锤头移动了尺许,便无力为继,反而因为用力过猛,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脸色瞬间涨成紫红。
阴鸷巫族最为不堪,他本不以力量见长,此刻在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下,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琥珀凝固的虫子,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无比。手中那几枚锋锐的骨片“叮叮当当”掉落在脚边,他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死死咬着牙,额头冷汗如雨,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惊恐。
最为悍勇的刀疤巨汉,情况稍好,却也绝不好受。他双目赤红,全身肌肉坟起,皮肤下的血管如同一条条小蛇在疯狂扭动,试图抵抗那恐怖的压力。他勉强还能站立,甚至试图向前迈出一步,但那只抬起的、如同铜柱般的右腿,却在空中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负,最终……也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前挪动了……半尺!
距离昊所言的“踏入山门十步”,看似近在咫尺,此刻却如同天堑!
“这……这是什么妖法?!”刀疤巨汉从牙缝里挤出嘶吼,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震撼与暴怒。他能感觉到,这恐怖的压力并非幻术,也非法力镇压,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根本的……改变了他们周身区域的某种“规则”!让“重力”,或者说让“物质相互作用”的强度,提升了成千上万倍!
区区一个人族,怎么可能掌握如此恐怖、如此诡异的“术”?!
昊缓缓放下了右手,那笼罩四巫的恐怖压力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加凝练、稳定。他静静地看着在“重力领域”中挣扎、如同背负山岳般举步维艰的四位大巫,声音依旧平静:
“此乃‘区域重力调控’,小术尔,让诸位见笑了。不知……现在,可否商量一下‘通行’之事?”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那四位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的巫族勇士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无形重压下,岩石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以及四巫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