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见硬的不行，就来阴的。”林婉儿手攥紧了，“城里开始有谣言，说……说你秦少帅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是想自己占地盘，等你在浔州站稳了脚，就要把我们这些商户的家产都充公。”
“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一些本来中立的商户也开始动摇了。他们不敢明着跟我们作对，就暗地里跟着钱扒皮他们一起囤粮，不往外卖。”
“我去找他们谈过，挨家挨户地去谈。”林婉儿眼圈红了，“有的人家，我连门都进不去。有的人家，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就翻脸不认人。钱扒皮还当众说……说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不知羞，还说林家就是因为我这才败落的……”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了，声音带了哭腔，却倔强地仰着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半个多月，她受的委屈和压力，比她嘴上说的要多得多。
一个以前连账本都没碰过的千金小姐，硬是凭着一股韧劲，跟一群在商场里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斗，稳住了全城的粮价，没让一个百姓饿肚子。
苏瑾听着都心疼，停下手里的活，走到林婉儿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屋里很安静，只有秦少琅手指敲太师椅扶手的声音，嗒，嗒，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睛里都是血丝，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他没安慰林婉儿，也没放狠话，就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
“最先挑头的，除了钱扒皮，还有谁？”
林婉儿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过去。
“都记在这儿了。带头闹事的，暗中使坏的，我都记了。”
秦少琅接过本子，没翻，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已经是黄昏，浔州城里升起了炊烟，看着挺安生。
他眼神里，没了以前那种狠劲，多了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知道，想守住这一城的人，光靠杀人，不够。
第二天，秦少琅没去驿站见石破天，也没派人去抓钱扒皮，反倒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让李刚写帖子，请城里的大小商户，不管是粮商、布商还是药铺掌柜，三天后到知府衙门后堂吃饭。
“少主，你这是要干啥？”李刚捏着毛笔，一头雾水，“这帮孙子在背后捅咱们刀子，不把他们吊起来抽一顿就不错了，还请他们吃饭？”
“吃饭，有时候比抽人管用。”秦少琅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消息传出去，整个浔州城的商户圈都炸了。
这秦少帅到底想干啥？
是摆鸿门宴算账，还是真想讲和？
一时间，人心惶惶，啥猜测都有。
钱扒皮他们聚在一块儿，商量了一宿。他们觉得，这肯定是秦少琅的缓兵之计，他刚回来，脚跟没站稳，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要他们抱成团，咬死了不松口，秦少琅也拿他们没辙。
三天后，知府衙门后堂。
酒席摆了十几桌，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差不多都到了。
大家神色都不一样，有的装镇定，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着头一声不吭。钱扒皮坐在主桌，身边围着几个大粮商，看着像领头的。
气氛，说不出的怪。
“少帅到——”
随着猴子一声喊，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秦少琅拄着拐杖，由苏瑾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脸色还是白，看着不像个带兵的将军，倒像个病怏怏的书生。
众人看他这样，心里都松了口气。
看来传言不假，这秦少帅确实伤得不轻。
“诸位掌柜，别来无恙啊。”秦少琅脸上带着笑，冲众人拱拱手。
他走到主位坐下，眼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扒皮身上。
“钱掌柜，最近生意还行？”
钱扒皮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托少帅的福，还……还过得去。”
“那就好。”秦少琅点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
“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他看看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就是想跟大家赔个不是。”
他站起身，拖着伤腿，亲自走到钱扒皮那桌。
“之前浔州大乱，为了筹药材，着急忙慌的，我用了些不光彩的法子，‘借’了诸位药铺的货。这事，是我秦少琅做得不对。”
他把杯中酒一口干了，然后把空杯亮给众人看。
“我秦少琅跟大家保证，打仗那会儿是没办法，现在太平了，该给的补偿，秦家一分不会少。所有‘借’走的药材，三天之内，衙门按市价双倍赔。”
这话一出，满座都炸了锅。
特别是那些药铺掌柜，一个个都愣了。他们本来以为那笔钱早打了水漂，没想到秦少琅会主动提，还要双倍赔！
钱扒皮他们也懵了。
他们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想好了无数套说辞，结果秦少琅一上来就自罚三杯，把姿态放这么低，让他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秦少琅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又端起一杯酒，挨个给在座的掌柜们敬酒。
他绝口不提粮价的事，也不提那些谣言，就说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感谢大家在浔州危难的时候，能跟全城百姓一块儿挺过来。
他态度和气，语气诚恳，加上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让不少本来被谣言糊弄的小商户，心里都开始犯嘀咕。
这秦少帅，看着不像传的那么不讲理啊……
一顿饭，吃得暗地里风起云涌。
宴席散了，大家心思各异地离开了衙门。
钱扒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後堂，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秦少琅，到底想干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的时候，秦少琅却叫住了人群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人。
“张掌柜，请留步。”
那人叫张老蔫，也是个粮商，但生意做得不大，人又老实木讷，在商会里一向没啥存在感。
今天这宴席，他也是从头到尾埋头吃饭，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