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帅说笑了。”他冷哼一声,“太师府已经备好了最舒服的马车,也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跟着,保证你一路平安。”
“哦?是吗?”秦少琅故作惊讶,“那可真是太感谢太师的体贴了。不过……”
他又话锋一转。
“我这人,除了身子弱,还有个毛病,就是爱操心。”
他指指窗外,“石大人你看看,这浔州城,刚平了妖道之乱,百废待兴。城墙要修,百姓要安抚,还有那些柳乘风的余孽,指不定藏在哪个犄角旮旯。我这个主事的要是走了,万一再出啥乱子,比方说……有刁民聚众闹事啊,或者是有奸商囤粮,哄抬物价啊……”
他每说一句,石破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到时候,这满城的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这个责任,是石大人你来担呢,还是太师大人他老人家亲自来担?”
秦少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我秦家军的兄弟们,可都是些粗人,脾气不太好。他们要是看见百姓受苦,说不定会干出啥冲动的事来。到时候,局面失控,怕是不好收拾啊。”
这已经是明摆着的威胁了。
我走可以,但我要是走了,浔州乱了,秦家军反了,这个烂摊子,你们太师府自己来收拾!
“你!”
石破天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四个亲卫,也齐刷刷地往前踏了一步,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堂。
秦少琅却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石大人,消消气。气大伤身。”
两人就这么对着,空气好像都凝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石破天忽然泄了气,重新坐了回去。
他脸上的怒气,也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怪异的笑容。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秦少帅,你演得不错。”
秦少琅的瞳孔微微一缩。
石破天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以为,我真想让你活着回京城吗?”
从驿馆回来,秦少琅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
李刚和猴子急得在门口团团转,又不敢进去打扰。
石破天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不想让他活着回京城?
那太师费这么大劲,又是圣旨又是钧令的,到底是为了啥?
书房里,秦少琅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天快黑,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猴子,去把大锤叫来。”
刘大锤来的时候,还有点局促不安。
自从没了力气,他就很自卑,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拖了大家后腿。
平时,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地用那把短刀比划着,很少跟人说话。
林婉儿每天都给他炖汤送药,他也总是喝两口就说饱了,不愿多见她。
“少主,你找俺?”他低着头,不敢看秦少琅的眼睛。
秦少琅没说话,只是从书桌上拿起一摞厚厚的账本,扔到他面前。
“这是啥?”刘大锤愣了。
“秦家军三个月的粮草用度,军械损耗,伤员的抚恤金。还有,浔州城重建的预算,城防调度的图纸,都在这里了。”秦少琅靠在椅子上,淡淡地说。
刘大锤更懵了,“少主,你给俺看这个干啥?俺……俺不认字。”
“不认字,就学。”秦少琅的语气不容商量,“猴子认得字,让他教你。从今天起,秦家军的后勤,还有浔州城的城防调度,都交给你了。”
“啥?!”
刘大锤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相信。
“不行!少主,俺干不了这个!”他把账本往回推,“俺脑子笨,又不会算账,会把事情搞砸的!”
他急得脸都红了。
让他去冲锋陷阵,砍人杀敌,他眼都不眨一下。
可让他管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还不如杀了他。
“我没让你算账。”秦少琅看着他,“我让你管人。管着猴子算账,管着李刚带兵巡逻,管着那些民夫修城墙。谁偷懒了,谁贪了,谁不听话了,你告诉我,我去砍他脑袋。”
刘大锤呆住了。
“锤子,你听着。”秦少琅的声音沉下来,“以前,你是秦家军最锋利的锤子,指哪打哪。现在,你这把锤子,是钝了点,但分量还在。”
“你的力气没了,可你的人没废,脑子也还在。我秦家军的兄弟,从来都不是只靠拳头活的。”
他指指那些账本。
“以前,你用狼牙棒保护兄弟们。以后,你就用这些东西,保护他们,保护这满城的百姓。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这,比你一个人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重要得多。”
秦少琅的话,像一把真正的锤子,狠狠砸在刘大锤心上。
他看着桌上那堆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的账本,又看看秦少琅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听命令往前冲的莽夫了。
少主,是在给他一个新的位置,一个新的活法。
“可是……俺怕俺做不好……”他声音有点哽咽。
“做不好,就学。”秦少琅把账本又推过去,“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你要是还搞不明白,就自己去伙房挑大粪。”
刘大锤看着那堆账本,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那双因为不再挥重兵器而显得有点陌生的手,颤抖着,把账本抱进怀里。
那动作,比他当初举起千斤重的狼牙棒时,还要郑重。
“是,少主。”
他红着眼,重重地点点头。
刘大锤抱着账本走了,走路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那弯了许久的腰,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书房里,又只剩秦少琅一个人。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用布条缠好的断剑,轻轻摸着冰冷的剑身。
这是他父亲林福的佩剑。
他对着断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爹,我没让你的兵,白死。”
浔州城慢慢从战火的阴影里走出来,但那场灾祸,还是给许多人留下了抹不掉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