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师傅认下了“它”。
那这个取经人，就是“它”了。
取经的功德？西天的正果？八戒沙僧的唠叨？唐僧没完没了的紧箍咒？
所有这些缠在它身上几百年的枷锁，岂不是……咔嚓一声，断了？
花果山……水帘洞……
那些眼巴巴等着它回去的猴崽子们……
漫山遍野熟透的蟠桃……
无拘无束，翻着跟头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揍谁就揍谁的日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和愤怒。
自由！
这两个字像最甜的蜜糖，一下子糊住了它所有的不甘和较真。
对自由的渴望，压过了一切疑惑和不解。
它那双原本因震惊而瞪圆的金眸，迅速眯了起来，里面狡黠的光彩流转。
它甚至能感觉到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往上翘，于是赶紧用力抿住，努力在毛脸上挤出一副‘被揭穿后’的颓丧和……
一点点如释重负？
“唉……”
一声长长的带着七分无奈三分认命的叹息，从孙悟空乙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声叹息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大殿上因唐僧指认而起的细微骚动。
只见它耷拉下肩膀，刚才那股子不服不忿的劲儿泄了个一干二净，连尾巴尖都似乎无力地垂了下去。
它抬起爪子，挠了挠有些发红的耳朵根，眼神飘忽，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
“行吧……行吧……师傅都这么说了……”
它顿了顿，像是极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俺……俺认了。是俺……是俺不对，是俺起了贪念，想着凭本事挣功德辛苦，不如……不如变得这模样，来……顶替真的悟空，混个正果……”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你……你胡说什么！”
孙悟空甲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佛祖在此，你还敢狡辩！”
“俺都已经认了，还狡辩啥？”
孙悟空乙抬起头，瞥了假货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点‘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嫌弃。
它转而面向如来，姿态放得更低。
“佛祖明鉴，是俺一时糊涂，动了歪心思。如今被师傅识破，俺也无话可说。只求……只求佛祖看在俺未曾真的伤天害理的份上，饶俺一命，让俺……让俺回那花果山，闭门思过去吧！”
它把‘回花果山’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端坐莲台的如来，目光平静如水，缓缓开口。
“一念真假，心生妄念。尔既已自知其非，愿返本还源，亦是善缘。”
他的目光在两个孙悟空身上扫过。
“既然如此……你便去吧。回你的花果山，静思己过，莫再生事。”
成了！
孙悟空乙心中狂喜，几乎要雀跃起来。
它强压着激动，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哽咽’。
“多谢佛祖！多谢佛祖开恩！俺一定好好思过，绝不再犯！”
它不再看那假货，转身对着表情各异的唐僧，八戒和沙僧，含混地拱了拱手。
“师傅……保重。八戒，老沙，俺……俺走了。”
说完，它转身，步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朝着大殿之外走去。
眼看就要踏出那庄严的门槛，奔向它梦寐以求的自由。
“悟空。”
一个平静的，却如同磐石般稳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是唐僧。
孙悟空乙的脚步像是条件反射般的猛地顿住，浑身的毛发似乎都微微炸了一下。
它没有回头。
唐僧缓缓走上前几步，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个即将离去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了然。
“你心虚或者撒谎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比左边挑高那么一丝丝，虽然你总是很快压下去。”
“……”
“悟空做事向来不拘。”唐僧的目光扫过那个一脸正气的孙悟空甲，“方才我指认它时，它只有欣喜。若是真的悟空，怕是第一时间便要怪为师眼……眼神不好了。”
“……”
孙悟空乙的背影僵硬了。
“还有。”
唐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你若是假，又怎会用到‘回花果山’这几字？”唐僧咬重了‘回’这个字。
“……”
“你这猴子……小聪明是有，可就是不够心细。”
唐僧看着那僵硬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为师一路与你走了十万八千里，看了你无数次这般耍小聪明，钻空子时的模样，怎会还认不出？”
“……”
“为师方才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若是叫你你没有回头，此刻怕是已到了花果山。只是……悟空，你有看清过自己的内心么？回花果山……当真就是你要的么？”
看着孙悟空沉默的背影，唐僧知道它这是认下了。
“这个。”
唐僧抬手指向一旁脸色渐渐发白的孙悟空甲，语气斩钉截铁。
“才是假的。”
如来端坐莲台，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这师徒间无声的较量。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背对众人，站在大殿门槛边的身影上。
八戒和沙僧张大了嘴，看看唐僧，又看看那两个孙悟空，彻底懵了。
孙悟空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它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脸上那副悔过，颓丧的表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场拆穿的窘迫，以及计划落空的恼怒。
还有一丝……
难以言喻的，被如此精准地看透后的复杂情绪。
它金眸闪烁着，不敢直视唐僧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最终只是有些气急败坏地挠了挠头，嘟囔道。
“……你……你早就看出来了？那……那你还指它？你这是等着要看俺的笑话！”
唐僧双手合十，眉眼间带着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一丝无奈。
“为师若不指它，你这猴子怕是永远都看不透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