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瞳孔微缩，一贯冷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震惊。
那个孙悟空西行取经一路护持的师父，竟然……殒落了？
他看着眼前孙悟空那强忍悲痛却依旧泄露了无尽哀恸的眼神，想到它今日反常的活跃和眼下五指山前的落寞。
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不是简单的闹脾气或挑衅。
这是痛失至亲至重之人后，一种无处发泄的悲愤与茫然。
看着孙悟空此时的模样，他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
“……何时的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
“就在昨日。”
孙悟空偏过头，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更多失态的表情，声音闷闷的，“东海……喝了顿酒，祭了他。可这心里……还是空得厉害。”
它抬手，用力揉了揉心口。
“这五指山压了我五百年，也没觉得这么……喘不过气。”
杨戬沉默地看着它。
他能想象那种痛。
世间，怕是无人比他还懂那种失去之痛。
杨戬向前走了一步，无形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试图说些宽慰的话，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微微颤抖的肩膀。
鬼使神差的，他竟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孙悟空的臂膀。
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暖意。
“……节哀。”
这简单的触碰和两个字，如同打开了某种闸门。
孙悟空仿佛被这难得的温情击溃了最后的心防。
它猛地转回身，金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眼神看向杨戬。
“杨戬……”
它声音微颤，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规矩，不喜欢我胡言乱语……可我现在……心里难受得很……”
它说着，仿佛支撑不住般，身体微微前倾。
它额头几乎要抵上杨戬的肩膀，却又在将触未触时停住，维持着一个极其脆弱又暧昧的距离。
这个姿态，既表达了需要依靠的脆弱，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更能触动人心。
“就一会儿……”
它低声哀求，语气里带着平日里绝不可能流露出的软弱，“就让我……靠一会儿……成吗？”
杨戬彻底怔住了。
眼前这只向来无法无天的猴子从未展现过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脆弱模样，不知怎的突然让他想起那日醉酒后做的噩梦。
梦里，那只猴子也是这般湿漉漉的眼神……
他坚硬的心防，在这一刻，被这混合着巨大悲伤和莫名依赖的攻势，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这不合规矩，这太过亲密……
可他看着那双浸满痛苦的金色眼眸，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毫不设防的悲伤气息。
那只原本准备推开的手，竟鬼使神差地僵在了半空。
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犹豫地，轻轻落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这是一个极其笨拙，却无比真实的安抚动作。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单音。
算是默许。
孙悟空靠在他的肩膀，仰头望着天际最早出现的几颗寒星。
“……杨戬，你说，我这辈子，怕过什么？天兵天将？如来佛祖？还是那五行山下五百年的风霜雨雪？”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迷茫。
“可你知道么？有些东西，比这些……更让人无力。就像你明明知道有些人在骗你、瞒你，你却连个发火质问的立场都没有……因为人家压根没把你当自己人。”
这话语里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杨戬心头一紧，知道它还是在介怀之前那件事。
他抿了抿唇，想解释。
但他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对方这种近乎掏心窝子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孙悟空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眸子。
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里面清晰地映照着杨戬的身影，也映照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杨戬，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你的秘密。我不强求。”
它目光灼灼。
“但你能不能……至少别把我推开得那么远？哪怕只是偶尔，让我觉得……我对你而言，不只是个需要防备的‘齐天大圣’，或者仅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却随时能舍弃的‘同僚’？”
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杨戬内心最深处那片冰封的领域。
杨戬看着孙悟空，看着它眼中那份几乎是赤裸裸的带着受伤意味的坦诚。
他从未想过，这只看似没心没肺的猴子，内心竟藏着如此细腻甚至……卑微的诉求。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猛地扼住了他。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对它维持那副冷漠的模样。
“……我没有……”
杨戬下意识地反驳，昔日冷漠的声音如今却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他确实是那么做的。
面对孙悟空，他好像永远无法做到表露纯粹。
为什么？
是怕它知晓自己的一切算计后，会如天庭的人一般厌恶他？
还是怕它与自己并肩作战，而后陷入这场本与它无关的浩劫？
孙悟空浑然不知杨戬内心所想，只是顺势将身体的重心又向前倾了一分，额头终于轻轻抵在了杨戬的肩窝。
这个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悲伤过度下的无力支撑。
“是吗？”
它轻声问，一边抬起手。
“可是杨戬……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袖口的云纹，而是缓缓地带着试探地，伸向了杨戬的脸颊。
杨戬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不动弹。
他看着那只带着熟悉气息的手越来越近，心跳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指尖的纹路，感受到那逐渐逼近的温度。
他的理智在命令他阻止，身体却违背意愿地停留在原地。
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冰层彻底碎裂，露出了其下从未示人的带着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