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东西……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孙悟空的耳中。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目光先是落在那个青布包袱上。
那里面，或许有她偶尔落在神殿的几件衣物，也或许有她喝惯了的某种凡间酿酒，还有她无聊时雕刻的小玩意儿，还会有……他剪下的一缕青丝……
原来，她在真君神殿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如此彻底地打包进了这样一个简陋的包袱里。
这么久的日子，她留下的存在过的痕迹却只有这样一个小包袱。
轻飘飘的。
仿佛她这个人，她付出的所有情感，加起来也就这么点分量。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满脸担忧的啸天，直直地射向那个自始至终都背对着她，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的男人。
他没有回头。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依旧用他那冰冷决绝的背影，无声地宣判着他的驱逐。
孙悟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轻，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包袱，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那粗糙的青布表面。
然后，她猛地将包袱抓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里面的东西隔着布料捏碎。
她看着杨戬冷硬的背影，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如同玉珠落盘，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
“杨戬，你听好了。”
“……”
“今日之后，天上地下，黄泉碧落……”
“……”
“我孙悟空，永、不、原、谅、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不再有丝毫留恋。
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无比炽烈却仿佛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金光，如同逆射的流星，决绝地冲出了龙宫，消失在茫茫无尽的深海与苍穹之间。
她带走的，只有那个轻飘飘的装着她所有‘存在’的包袱。
留下的，是满室狼藉，一片死寂，和那句回荡在空气中、淬着血与恨的“永不原谅”。
啸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而杨戬，直到那金光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那挺直如松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敖尘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独立于碎片中央、唇边染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不倒下的杨戬。
他那双惯常含笑的凤眸里，第一次没有了戏谑，只剩下沉沉的叹息。
敖尘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
一道温和的蓝色水灵力如同最轻柔的绸缎，缓缓萦绕上杨戬的身体，试图平复他体内翻涌的气血和躁动的神力。
“真君……何必如此。”敖尘的声音很轻，带着海潮般的低沉，“伤人，亦伤己。”
杨戬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那水灵的抚慰。
他只是缓缓闭眼，松开了紧握的拳，手背上依旧青筋尽显，伴随着些许血迹缓缓滴落。
杨戬再次睁开眼，眸中所有因吐血而泄露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重新变回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那潭水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无尽的荒凉。
他抬手，用衣袖缓慢而用力地擦去唇边再次涌出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
“她走了也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维持着令人心寒的平稳。
“此地……本就不该是她久留之处。”
敖尘看着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转身带着眸子通红的啸天悄然离去，将那满室的死寂与破碎，重新留给了杨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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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更喧嚣些。
虫鸣、猿啼、瀑布奔流的水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然而今夜，水帘洞深处却隔绝了所有声响，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孙悟空没有惊动任何一只猴子。
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绕过守夜的小猴，掠过熟睡的猴群，径直回到了自己那位于瀑布之后最为隐秘的石室。
石室内依旧保持着原样，石床、石桌，简陋却干净。
只是空气里，沉淀着许久未有人烟的清冷气息。
她随手将那包代表着被彻底驱逐的青布包袱扔在角落，看也没再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走到石壁旁，那里歪歪斜斜地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酒坛，是以前猴子们酿的最烈的果酒。
她拍开一坛的泥封，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没有用碗，她直接双手抱起那沉重的酒坛，仰起头，如同饮水般，将辛辣的酒液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
酒水顺着她的下巴、脖颈流淌下来，浸湿了她银色的衣襟，带着一股狼狈的凉意。
她喝得又急又猛，像是要用这灼热的液体烫穿堵在胸口的那块寒冰，又像是要彻底麻痹那撕扯着她五脏六腑的疼痛。
“咳……咳咳……”
过于急促的吞咽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生理性地溢出了泪花。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分不清那是酒水还是泪水。
她抱着酒坛，踉跄着走到洞口，靠着冰凉的岩壁滑坐下来。
从这里望出去，透过水幕，能看到外面朦胧的月色，和远处山林间隐约闪烁的猴子们嬉戏玩闹时点起的零星火光。
那些热闹和温暖，此刻却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丝毫无法触及她冰封的心。
她又举起酒坛，猛灌了几口。
酒意渐渐上涌，头脑开始发沉，视线也有些模糊。
可偏偏，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却在此刻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杨戬初到花果山时，那立于云端、睥睨众生的冰冷眼神……
两人交手时，他银戟破空的凌厉锋芒……
他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无奈与纵容……
在灌江口结界中，他凝视亲人幻影时，那深可见骨的痛楚与温柔……
他握住她的手时，那指尖传来的带着颤抖的力度和温度……
还有他最后……那冰冷到极致充斥着厌烦与轻蔑的眼神。
和那句“演喜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