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却失去了所有冷硬伪装后显得异常脆弱的脸，看着他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看着他额间那道仿佛也一同碎裂了的金色纹路……
先前她还在意的所谓的真相，以及不久前脱口而出的那句永不原谅……
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无论如何，都不能。
孙悟空收紧了手臂，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他脸上的血迹，蜿蜒而下。
“杨戬，你个混蛋……你不准有事……听见没有！”
她哽咽着，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后悔与哀求。
“你还没……还没给我一个解释！你不准……不准就这么算了……”
……
废墟之上，残阳如血。
刚刚经历了颠覆与审判的天庭，一片混乱与沉寂。
而在这一隅，只有孙悟空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杨戬，仿佛抱着整个世界最后的温度，无声地对抗着那即将降临的、失去的恐惧。
就在她几乎被绝望吞噬时，怀中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孙悟空猛地一震，立刻低头看去。
杨戬的睫毛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黑眸，此刻涣散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能勉强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轮廓。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孙悟空不得不将耳朵紧紧贴上去，才能捕捉到那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中断的话语。
“你还是……来了。”
“对！我来了！”
孙悟空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我还没找你算清骗我、利用我的账！杨戬，你不许……不许就这么死了！你听到没有！”
“呵……”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铁锈味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随即是更沉重的喘息。
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想聚焦在她脸上，却失败了。
“以前……总觉得……”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眉心因剧烈的痛楚而紧蹙，“死亡……太过轻易……”
杨戬眼前猛地闪过一片刺目的刀光与血色。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瑶草仙葩的庭院，父亲挡在母亲身前，天兵的制式长戟轻易地捅穿了他的胸膛，就像戳破一张纸。
那么快，那么轻易。
大哥为了保护他和三妹，不过顷刻就便被另一道刀光插入胸膛。
生命消逝得如此轻易，毫无重量。
轻的就如凡人捏死一只蝼蚁。
死亡，太过轻易了。
忽然晃过神的杨戬看向眼前那双湿漉漉的金眸，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而为……别人死……”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却又染上无尽疲惫的嘲意。
“又……太……可笑。”
是谁说过类似的话？
他记不清了。
……
他想起来了，是他自己。
或许是战场上的同袍，或许是史书里的愚忠之人。
他们能为了一个名字，一个信念，一副皮囊，轻易交付自己仅有一次的生命。
他曾经冷眼旁观，不解，甚至鄙夷。
生命的价值，何时变得如此……轻贱？
他杨戬的命承载了杨家的血脉，承载了母亲与父亲相爱的证明，更是承载了……仇恨。
他怎么能为别人死？
杨戬又忽然回过神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眉心因痛苦而再次紧蹙。
“其实于我而言……”
杨戬话语间的停顿长得让孙悟空心慌，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死亡……才是解脱。”
“……”
“我原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
说到这里，他那双几乎完全被涣散笼罩的眼眸，忽然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凝聚起最后的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仿佛剥离了所有保护壳后，仅剩的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杨戬拼尽全力的深深地近乎贪婪地望进孙悟空蓄满泪水、金光碎裂的眼眸里。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留恋。
“可直到……遇见……你……”
眼前无数模糊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意识的最深处，一幅画面却异常清晰、明亮地定格在花果山。
水帘洞外，午后慵懒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潺潺水声，混合着猴子们遥远的嬉闹。
他抬起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靠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白皙面容上的细小绒毛，看清她金色眼瞳里一瞬间的愕然与迷茫。
然后，是唇上传来的一抹，比他想象中要柔软得多、也温暖得多的触感……
那一刻，万籁俱寂，时光停滞。
没有阴谋，没有仇恨，也没有三界重担。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陌生而剧烈地跳动，敲击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鲜活滚烫的节奏。
杨戬再次晃过神来。
那双黑眸凝聚了深深的眷恋，极为不舍的望着孙悟空。
现实与回忆中的那双金眸重叠在一起，成为了混沌意识里唯一的锚点。
“我猛然惊觉，遇见你……”
他声音已经低微到几乎只是口型，但孙悟空全神贯注，读懂了每一个字。
“让我……想……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轻得如同羽毛落地，耗尽了它所有的生机。
杨戬那勉强支撑的眼帘，终于无力的慢慢彻底合拢。
最后映在她瞳孔里的那一点执着微光，也熄灭了。
他搭在她臂弯上的手，原本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力道，此刻也彻底松脱。
冰冷地毫无生气地垂落下去，指尖划过她染血的衣襟。
花果山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
那个意外的柔软的触碰，成为他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定格的画面。
心底最后一个念头，清晰而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他，不想死了。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