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反应极快。
几乎在天兵破开洞口的同时,他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将妹妹猛地往身后更深的阴影里一塞,自己则翻身抓起了掉落在脚边的一柄未开刃的短小仪刀。
那是他之前被大哥杨彦夺下后踢进来的。
他双手握刀,尽管手臂都在抖,却死死挡在妹妹身前,眼睛赤红地瞪着洞口的敌人。
杨绫也被这突变激起了最后的血性,她尖叫一声,竟也摸索着抓起地上另一把小刀,想要和哥哥并肩。
然而,蝼蚁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一名天兵甚至懒得用兵器,直接伸手,带着神力禁锢的光芒,抓向杨戬的脖颈。
杨戬挥刀砍去,刀刃砍在对方臂甲上,只迸溅出几点火星,反震力却让他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
另一名天兵则挥剑,斩向试图扑上来的杨绫。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间淹没了这对兄妹。
杨戬眼睁睁看着那抓向自己的大手,看着斩向妹妹的剑光,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知道躲不开了。
大哥的叮嘱在耳边回荡,妹妹那句“一定要活下去”还在心头灼烧。
可现实是,他们连这方寸之地都守不住。
在剑锋及体的最后一刹,他做出了唯一能做的选择。
杨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
他将完全暴露在剑下的妹妹杨绫死死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脊背,迎向那冰冷的死亡。
他闭上了眼睛。
不要———!!!
虚空中,孙悟空感到自己虚无的存在正在被无形的怒火与恐惧撕裂。
她看着那抓向杨戬脖颈的手,看着那斩向杨绫,但却会先落在杨戬身上的剑,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最后的光芒被绝望吞噬。
即便孙悟空知道这是过往的记忆,即便知道杨天佑、杨彦、瑶姬乃至杨绫的死亡是未来既定的事实,即便知道自己此刻不过是一缕徒劳的幽魂……
可她胸腔里那半颗新生的温热的、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玲珑心,正在疯狂地跳动、灼烧、呐喊。
不可以。
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谁死在自己面前!
尤其是他!
孙悟空几乎忘记了这是幻境,忘记了自身状态的虚弱,忘记了可能引发的任何反噬。
所有的念头力量和意志,都压缩成一个不顾一切的执念。
她要挡住它!
“给我滚开!!!”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源于她灵魂最深处的咆哮,轰然炸响。
孙悟空几乎是将自己那新生的脆弱的半颗玲珑心,连同灵魂深处的神力,以及逆天改命、死不认输的全部桀骜,毫无保留地自杀式地‘撞’向了这个幻境的规则壁垒。
嗤啦———!
仿佛有无形的布帛被强行撕裂。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凝聚着不可思议的执着与金光的光线,竟真的从她虚无的指尖迸发而出。
穿透了幻境时空的阻隔,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狠狠地撞在了那柄即将落在小杨戬背上的长剑侧面!
“铛!!!”
一声远比之前真实清越、甚至带着某种玄奥回音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
那柄灌注了神力的长剑,竟被这缕细微却无比凝练的金光撞得猛地一偏。
剑锋擦着杨戬的肩头划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砍进了旁边的山石之中。
持剑天兵更是手臂剧震,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又看向自己嗡嗡作响的剑刃。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不仅洞口的几名天兵愣住了,连闭目待死的杨戬也猛地睁开了眼睛,愕然地感受到背后预期的剧痛并未降临,只留下肩头火辣辣的擦伤。
同时,就在那缕奇异的带着一丝莫名熟悉与温暖气息的金光迸发,以及那清脆交击声传开的瞬间。
不远处,正被新一轮天兵缠住、心神几乎欲碎的瑶姬,浑身剧震。
她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了假山方向。
她清晰地感应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微弱力量波动,以及……孩子们的气息。
“二郎!绫儿———!!!”
那一声呼喊,包含了母亲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惊悸,以及更深的焚心蚀骨的悲痛与决绝。
下一刻。
瑶姬体内残存的所有神力轰然爆发。
她竟不惜燃烧最后的神魂,强行震开周围的天兵,化作一道决绝的白色流星。
以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撕裂空气,瞬间出现在假山废墟之前。
她快速解决掉天兵,而后张开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惊魂未定、尚未从死里逃生的恍惚中回过神的一双儿女紧紧地搂入怀中。
那怀抱冰冷而颤抖,却带着足以撕裂命运樊笼的、孤注一掷的温暖与力量。
没有时间了。
她甚至来不及去看清那缕救了孩子们一瞬的金光来自何方。
所有的母爱、所有的决绝、所有的不甘与祝福,都凝聚在接下来电光石火的动作中。
她周身仅存的明灭不定的白色神光,如同百川归海,毫无保留地涌入两个孩子体内,化作一层坚韧无比的守护光茧。
同时,她咬破舌尖,蕴含着神力最后精华的精血混合着古老的神纹,在虚空划出一道复杂玄奥到极致的传送符印,重重印在光茧之上。
“二郎,带着绫儿……”
她低头,最后一次深深凝视杨戬那双尚存惊愕与悲痛的眼睛,又看向女儿苍白却带着不舍的小脸,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于泰山。
“……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他们连同光茧,猛地推向身后已成型的传送符印。
“走———!”
光茧包裹着杨戬和杨绫,化作一道微弱的白色流光。
在瑶姬燃烧神魂的掩护下,如同挣脱罗网的飞鸟,瞬息间穿透了层层天兵封锁与废墟结界,消失在灌江口苍茫的夜色与远山之中。
做完这一切,瑶姬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所有,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她周身神光彻底熄灭,但她却缓缓地努力地站直了身体,挡在了传送符印最后一点波动消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