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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光里,站着一个人
    孙悟空甚至能感觉到,时不时会有一道带着探究忧虑,或许还有一丝不自知依赖的目光,落在她盘坐的身影上。

    那目光并不总是柔和的。

    有时会带着警惕的审视,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无害。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沉默的守望。

    三天里。

    那个倔强早熟的少年,几乎未曾真正合眼深睡过。

    当孙悟空体内最后一丝紊乱的气息被导引归位,左胸那折磨人的空洞痛楚终于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时候。

    一缕虽然微弱却远比之前凝实的金色法力在她体内缓缓旋转。

    终于。

    孙悟空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苏醒。

    眼皮依旧沉重。

    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重新有了力气,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散架的虚弱。

    孙悟空首先感知到的,是自己布下的那层防护禁制。

    原本黯淡微弱、几乎仅能起到心理安慰作用的结界光芒,此刻竟然明亮了不少。

    虽然依旧单薄,却稳定地笼罩着整个房间,隔绝了外界大部分杂音与窥探。

    这……不是她闭关前留下的法力能达到的程度。

    孙悟空心中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客房内光线柔和,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已经凉掉的饭菜香,以及熟悉的药味。

    孙悟空的目光首先落在床上。

    杨绫依旧躺着,但脸色不再是骇人的金纸色,而是恢复了些许属于活人的苍白。

    她呼吸平稳悠长,显然正在睡梦中恢复。

    身上还盖着干净的被子,小脸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孙悟空看向床边。

    杨戬坐在那张旧脚踏上,背靠着床柱,头微微歪向一边,竟是就这么睡着了。

    他身上换了她买来的那套粗布衣衫,洗得很干净,只是穿在他身上仍显宽大。

    他的睡颜褪去了白日里的警惕与冷硬。

    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紧抿的唇线也松弛下来,显出一种属于他这年纪的难得的安宁。

    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杨戬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床沿,指尖离杨绫的手很近。

    而在他另一只手边,放着一个小巧的客栈常用的粗陶食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孙悟空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少年疲惫的睡颜上。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这午后寂静的阳光轻轻地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动作极轻地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显然是为她留的早饭。

    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旁边还有一碗黑乎乎已经凉透的药汁,大概是给杨绫准备的下一剂。

    她揭开那个粗陶食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碗还带着些许余温的白米饭。

    米饭上整齐地铺着几片酱色,看起来是客栈提供的卤肉,旁边还有一小撮清炒的青菜。

    饭菜简单,却摆放得一丝不苟。

    食盒旁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草纸。

    孙悟空展开草纸,上面是用烧过的木炭条,写着几行略显稚嫩却极其工整、力透纸背的小字:

    ‘饭留了,在盒里。绫儿早间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又睡了。’

    没有姓名,也没有落款。

    孙悟空拿着这张薄薄的草纸。

    她看着上面那拘谨又认真的字,再看看食盒里那特意留着怕凉了所以盖好的饭菜。

    最后目光落回那个在睡梦中依旧眉头微锁、却强撑着守了三天三夜的少年身上。

    窗外。

    凡间的市井声隐隐传来,带着蓬勃的属于生的喧闹。

    而她所处的这方小小空间里,结界的光芒稳定地流转。

    药香与饭香混合。

    一个重伤的女童在安稳沉睡,一个疲惫的少年在短暂休憩。

    这一切,因为她之前布下的禁制,也因为他这三天来无声的守护,而显得异常宁静。

    甚至……有了几分家的错觉。

    一种陌生而温热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口那依旧存在的空洞痛处。

    孙悟空将草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她端起那碗尚有温气的饭走到窗边,就着午后暖阳,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饭菜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但不知为何,好像是她这漫长的人生中,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

    不知不觉,碗里的饭菜见了底。

    一股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孙悟空正待将碗筷放下,床榻那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余韵的呻吟。

    她抬眼望去。

    是杨绫醒了。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她的目光最初是涣散的,盛满了病痛的迷茫和虚弱。

    杨绫呆呆地望着上方陈旧发黄的帐顶,仿佛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随即,本能驱使她眼珠微微转动。

    带着初醒的惊怯,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粗陋的客房,跳动的油灯光晕,还有……

    她的目光停住了,落在了窗边。

    那里逆着午后斜照进来的显得有些朦胧的光线。

    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又很好看的人。

    那人身形修长,并非她见过的任何村民或路人打扮。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垂落的发丝,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光线下,流转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灿烂的金色光泽。

    不像金子那般刺目,却比阳光更凝聚。

    暖暖的,仿佛自带温度。

    因为逆光,那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一双眼睛却清晰可见。

    那也是金色的。

    像最纯净的琥珀,又像她曾在跟哥哥描述想象里的夜幕中最亮的星辰,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向她。

    没有探究的锐利,也没有怜悯的俯视,只是一种平静的……关注。

    杨绫忘记了身体残留的疼痛,也暂时忘却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她只是怔怔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那头让她莫名觉得温暖又奇异的金发。

    孩童最直接的好感,有时来得毫无道理,仅仅源于一种纯粹视觉与感觉上的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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