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经历了长久逃亡、惊恐，又重伤昏迷的孩子来说，能出去、能晒太阳这些最平凡的事情，此刻都成了奢侈而美好的许诺。
“当然。”
孙悟空肯定道，随即又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
“前提是你得好利索了，至少得像现在这样，说话不喘，躺得住，吃得下。不然，一切免谈。”
“嗯！绫儿一定快点好起来！”
杨绫用力点头，仿佛有了一个明确又充满阳光的目标。
她看着孙悟空，那份纯粹的感激和亲近再也掩不住，脆生生地带着满腔真挚的欢喜叫道。
“谢谢胜空姐姐！姐姐你真好！”
这一声“姐姐”叫得又甜又糯，毫无滞涩。
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出口。
孩童的情感表达总是如此直接而滚烫。
孙悟空被她叫得微微一怔。
虽然方才杨绫一直表现得亲近，但这般明确地“姐姐”二字的称呼，还是头一遭。
这个称呼……遥远得近乎陌生。
花果山的猴儿们叫她“大王”、“大圣”。
取经路上，他们叫她“悟空”、“猴哥”，“大师兄”。
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叫她“妖猴”、“弼马温”、“齐天大圣”。
……姐姐？
似乎从未有人这样叫过她。
一种极其微妙的带着点无措的酥麻感，顺着尾椎骨悄悄爬了上来。
那甜软的语调，全然信赖的眼神，像一股小小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
让孙悟空那颗经历过无数风雨、嬉笑怒骂惯了的心里，泛起一种极其陌生的柔软的悸动。
有点不习惯，但……似乎并不讨厌。
她金色的眼眸柔和下来，抬手，似乎想揉揉杨绫的头发。
但想到小姑娘重伤初愈，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致。
“乖。”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比平时低柔了些。
然后。
孙悟空眼波一转。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因为妹妹对孙悟空的亲近依赖而眼神复杂、沉默不语的杨戬身上。
少年侧着脸，轮廓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
孙悟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抱着手臂，倚在床柱边。
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兄妹，心头那股陌生的温热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恶趣味。
孙悟空忽然挑了挑眉，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戏谑，学着杨绫那甜糯的腔调，戏谑道。
“喂，阿戬——你妹妹都叫我‘胜空姐姐’了，你怎么还闷不吭声的？还不叫声‘姐姐’来听听？”
“……”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杨戬正在给杨绫掖被角的手猛地顿住。
少年倏然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瞪向孙悟空。
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随即被一层薄怒和极致的窘迫覆盖。
他白皙的脸颊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廓，那耳廓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次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杨戬呼吸一窒，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孙悟空那张带着可恶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又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
他同意她叫他“阿戬”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那称呼亲昵得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现在……居然还要他叫她“姐姐”？
开什么玩笑！
他杨戬……就算落魄至此，就算承她救命之恩，也绝不可能……
杨戬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二……哥？”
杨绫看看瞬间变成熟虾子般的哥哥，又看看笑得不怀好意却异常明亮的金发姐姐，茫然地眨了眨眼。
“哈哈！”
孙悟空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心情莫名大好。
连日来的疲惫和伤痛仿佛都被冲淡了些。
她摆摆手，见好就收，“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脸皮这么薄，以后怎么行走三界？”
杨绫看着哥哥瞬间又变得通红且僵硬无比的脸，有些担忧地轻轻拉他的袖子。
杨戬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将那股翻腾的窘迫和莫名的恼怒压下去。
他避开孙悟空戏谑的视线，目光落在床榻的旧花纹上。
冷漠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硬邦邦的。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狼狈。
“不叫。”斩钉截铁，毫无周旋余地。
说完，他像是生怕孙悟空再吐出什么让他更难以招架的话，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空药碗，丢下一句“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房间。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是被他强撑的挺直脊背硬拗出了几分‘我只是有事要忙’的架势。
“噗——”
孙悟空看着他那几乎是夺门而出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这次是实实在在地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
这小鬼，脸皮也太薄了。
逗起来真是……怪有趣的。
杨绫看看砰一声轻响关上的房门，又看看笑得开怀的金发姐姐。
虽然不太明白哥哥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看到孙悟空笑得这么开心，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抿嘴笑了起来。
小小的房间里，一时充满了轻松的气息。
连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似乎都显得不那么沉重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杨绫盖着的被子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她听着孙悟空似乎还未散尽的笑音，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小声地带着点好奇对孙悟空说。
“姐姐，二哥他……好像很容易脸红哦。”
……
两日后。
在孙悟空用自身温和法力暗中疏导、加上对症的凡间汤药调理下，杨绫恢复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些。
小姑娘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咳嗽少了，气息也匀畅许多。
虽然仍不能跑跳，但在搀扶下慢慢走一段路已无大碍。
她总是眼巴巴地望着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狭小蓝天，眸中盛满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